江直的目光有些涣散，他重新和来人对上视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谢谢太轻，说命运太浅，真要他长篇大论发表点肺腑之言，顾珩大概只会转身就走，他反而开不了口。

他瞧见顾珩越走越近，心里发慌，甚至冒出一些无边无际的想法。

如果做了这一切的是别人，那他能毫无顾忌地调侃一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然后资源金钱人脉双手奉上真心感谢。

但偏偏走到他跟前的人是顾珩，这人什么都不缺，江直惦记着极光夜那一场，也开不出那样肤浅的玩笑。

难得江直这样能言善辩的人，这时候却成了个哑巴。

但他是讲礼节的，救命恩人近在咫尺，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重逢。于是他斟酌了两秒，扯着嘴角朝来人浅笑了一下，道：“好久不见。”

顾珩停住脚步。

兴许是那个久违的笑，江直觉得这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站在不远的地方，长久不敢靠近。

以至于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的苏醒对于这人来说是一场……恍如隔世的梦，怕伸手就碎了。

江直莫名觉得心酸。

他不是很看见这种场景……尤其无法忽视一贯高傲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顾珩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样会给他一种，“好像我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过度想法。

这不合适。

他忍着肺部的抽痛笑出声，像那个一如既往洒脱的江直，“愣着作甚……你救了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把那点痛算作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小毛病，毕竟骨折程度更重呢。但是他一笑，就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梅尔梅斯女士忧心地看过来。

一直杵在门口的顾珩也回神。大概是这些天自己状况糟糕又守着江直照顾，也有没想到梅尔梅斯女士突然到来的原因，顾珩没有如往常一般穿得一丝不苟，仿佛下一秒就能把这人拉进报告厅上台做介绍。

他今天一套日常的打扮，倒也很能柔和他冷硬的气质。

顾珩手里躺了白色打湿的毛巾，然后朝江直走近。明明同样脸色憔悴，却没老实躺病床修养。

如果江直依旧是昏迷的状态，那么他会自然又一如既往地为病床上睡着的人擦拭一遍，然后沉默地坐在床边等这人醒来。

江直就见他停在床边，明明下意识想拉过自己的手心，但又克制住动作。

他难得在这人面上看到些不知所措。

细致的梅尔梅斯女士将打湿的毛巾接过放在一边，温声和江直说自己先出去整顿行程，而后朝顾珩浅笑一下，起身带上了门。

江直松了口气，因为身份的原因，他的母亲不便离开太远。如今出现这场意外让人大老远跑过来不说，江直更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正陷感情纷扰。

梅尔梅斯女士是何等细心，江直可是一清二楚。

为了不让某人继续不自在，他心下叹气，状似不经意避开顾珩落下来的视线，然后冷不丁出声：“怎么了顾老师……几天不见已经些许生疏了么？”

江直躲过和顾珩对视，自然也就错过了后者想要触摸又收回的手。

枕边的呼叫铃被摁下，顾珩言简意赅朝护士站那边道：“1号VIP病房，人醒了。”

负责江直的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火急火燎地了赶过来，走进房门的时候，白大褂还急得被带着飞扬。

“人醒了？”医生动作熟稔地拿起挂在床尾的病例板，一边快速翻看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

“来，测体温、血压、血氧，小心手臂!”

护士们立刻忙碌起来，动作轻柔但迅速。

医生俯下身，凑近江直，声音放得很轻，一旁的顾珩不自觉看向凑近的两人。

“江直？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江直被这样的阵仗弄得哭笑不得，他瞥了眼杵在边上依旧紧绷的顾珩，然后摁下身体里的不适，轻描淡写道：“一点疼…和渴。”

医生本来还在病历本上记录着，闻言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难得抽空开了个玩笑：“那你也太能忍了，寻常患者像你这样早就鬼哭狼嚎了，哪有你这么平静的。”

江直心虚地垂眸，发觉顾珩垂在身边的手好像攥紧了些。他心想，倒也不用这么快揭穿。

医生继续道：“很疼是正常的，没感觉才不对，待会让人给你上点止痛药。

“水现在不能多喝，只能润润唇。”医生扭头跟护士说了句，“拿根棉签沾水给他抹一下嘴唇……”

护士刚准备好，伸出手的动作却被人半道截住——顾珩接过沾湿的棉签俯下身朝江直凑近，在江直还没反应过来时，白色的棉棒很轻柔地擦过。

但仍然挤出一滴水珠，落在江直唇角惹起一阵痒意。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前人温热的指腹突然抹过唇角，揩掉那点水渍。

护士们捂嘴发出轻笑。

江直这下彻底哑巴了。

医生：“……”怪他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