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手术持续的时间太久,病危通知书下了一张又一张,顾珩握着笔尖的手指在颤抖。
他深知医院在手术风险中对知情书的重视,耽误一分一秒都会影响抢救,然而文件中罗列清楚的风险知情条例依旧让他呼吸一窒。
但他只能毫不拖泥带水地签下。
情况比之前预判的更糟……多器官衰竭、门静脉大出血、急性排异反应……
这里面每一条单单拎出来都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然而,江直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明上一秒还是能跳能笑、能眯着眼睛故意逗顾珩的这样一个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室,把这些要命的情况通通经历一遍。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有些人彻夜未眠。
等顾珩再度听到门那边传来声音抬头,他才恍然发现,今晨的巡检人员已经是第二趟过来。
回头看去,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没有人出来告诉他病人情况变好,更没有跟他宣布手术圆满成功。
于是他依旧垂着眸,视线落不到实处。
巡检人员惯例检查,然后路过。
奇怪的是,明明是他们这种人已经见怪不怪的场面,守在手术室外的男人也很安静,没有流泪、甚至一言不发,他只是坐在椅子上,脊背弯折……
但来巡检的人难得又久违地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浓重的悲伤。
巧的是,等巡检第三次过来例行检查,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摘下口罩,满头止不住流汗,眼皮很重样子看上去很疲惫。
顾珩呼吸一滞,立刻起身,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接过签字笔签点别的什么糟糕的知情文件,以至于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接的根本不是助理护士。
医生重重喘了口气,按下顾珩打算接过文件的手,然后勾着唇角朝他浅笑了下——“手术很成功……”
顾珩一愣,他有些没听清医生还说了什么,被剥夺的呼吸又还到他手里。他的视线默默地落在手术室大门上方,指示灯已经跳绿。
原来已经又到来了下午2点。
对于顾珩还没有回神的状态,医生表示理解,他靠着墙休息了一会,一边嘱咐护士转达一下之后的注意事项。
倒是巡检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主动拍拍顾珩的肩,“没事了哥们,没事了。”
“人救回来了,恭喜。”
顾珩微微抬眼,像是刚从某种茫然的情绪里惊醒过来,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从业太久的医生见怪不怪,但他依旧说了点轻松的话,帮着让这名异常沉默的家属喘口气,“手术很成功,病人没事了。”
他又将这句话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没事了,从死神手里抢人这种事,我们的经验相当熟练。后续注意一下病人的恢复,不会有大碍,家属您可以放心……”
顾珩薄唇动了动,他的心跳声很重,震得鼓膜嗡鸣,长久没有开口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哑,“谢谢。”
他又重复了一遍,医生在这句“辛苦”里转身摆摆手,终于能回去好好休息了。
今天似乎没那么冷,医院的新风系统调得正好舒适,于是巡检在来的时候悄悄开了一扇窗给守在这里的人透气。
冬日其实很少有生物会出来活动,但他在模糊间似乎听见了鸟鸣,像新生的那种,清脆,嘹亮。
…………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江直的眼睫毛颤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然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虚弱,慢慢地睁开。
窗外天高辽远,独立病房的窗户照进几束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室内就成了散落的一些,但依旧刺得他忍不住蹙眉。
一只手替他遮挡了些,让他不再那么难受,蹙紧的眉头也松开了。
氧气罩在他状况平稳时已经取了下来,他地吸虚虚了一口气,随后才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微弱,气若游丝,“……顾…珩?”
“猜错了哦。”
回答他的是个五官深邃美丽的外国女士,脸上挂着一点点担忧的浅笑。江直缓缓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脱口而出:“……母亲?”
对面的女人莞尔一笑,眼里却有泪光。
“感觉还好么?”
“我很好……不要担心。”
江直像是想从病床上爬起来,给人现场表演个身体康健,但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脖子,他眉头立刻痛苦地皱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打着厚厚石膏、被吊起来的左臂。
于是被女士一把摁住,“小心些,打了石膏。”
“……”江直刚醒过来的情绪像是还没有回笼,他苦笑起来,有气无力的,“我的老天……”
但他只低沉了一瞬,又将那些沉闷和难过收好,下意识想逗一逗面前的家人。
“……没有伤到帅气的脸吧?”人刚醒,咬字很吃力,他其实不是很想说话,但更不想让家人担心,“不然我会想……回炉重造一遍,说不定,能把你更多优点遗传下来。”
他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活跃的江直,但坐在床边的女士轻轻摸了摸他吊水的冰凉手背,眸光半阖。
“疼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