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咳两声,医生干脆直接转身朝向顾珩,语速飞快地跟他交代:“听着。人醒了是好事,但情况还很严重,你仔细记着……
“第一,不能乱动!他自己一点力都不能使,尤其骨折的这只胳膊,明白吗?”
顾珩尤其自然地点头。
“第二,吃的要注意……第三,病人用药频率……”
医生劈里啪啦说了一箩筐,居然也没有怀疑顾珩究竟记住了没有。
“最后,身边不能离人,出院也要在家时刻看着……”
哑巴江直觉得哪里不对,医生这样自然而然地把顾珩当成了自己的家属,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
但他扫了眼顾珩脸色平静的样子,居然都没办法出声反驳。
扔下最后一句,护士这边已经给江直挂水的点滴换完了药瓶。出门前医生回头看着顾珩,欲言又止,破罐子破摔人下一句,“顾先生,你自己也得注意一下,刚好一点……”
不过看顾珩一脸淡然丝毫没放在心上,医生就知道这次也是白说。
这些天这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江直边上,只有在深夜才会找人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势,简直是铁打的身躯。
“算了……有事叫我们。”
医生和护士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和仪器的滴答声。
哦,剩下个不太好意思的病患还有一个一言不发的陪护……
医生的言外之意太好懂了,江直余光瞄一眼守在边上的人,越发觉得胸闷亏欠。
他张了张嘴还是想说点什么,但是接着一愣——那只因为输液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被捏着拎起,带着别人体温的指腹擦过他扎满针眼的手背。
“冷么?”
那点温热一下一下拂过江直手背裸露的皮肤,小心避开针头,沿着手背凸出的淡青色血管动作很轻地捋过。
刚换了冰凉的药水打进来,不冷是不可能的。江直一觉醒来,毫不夸张地说,那只手臂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刚刚止疼消炎的罐罐一换,他的脸色就更木了。
药水流经的手臂冷且隐痛,被人托着暖其实感觉好了不少。
但顾珩这样“升温”的方式未免太过于……亲昵了,激得江直鸡皮疙瘩倒立。
“不……不冷。”
“是么?”
江直抬眼去看,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好像这样一场意外让顾珩变得不太一样。
要说真性情大变谈不上,顾珩看起来还是那样不太爱开口,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也没什么温度。
江直似乎从这人脸上看到一种……莫名的无措和难过,他心下奇怪,也忘了将自己的手收回去。
顾珩垂着眼皮敛眸,就这样维持着一手插兜一手轻轻捧着江直手心的姿势站着,高大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孤冷。
江直的喉咙哽住,一颗心不上不下,他被握着的指尖微微蜷缩,惹得站直的人回过神,视线落回他身上。
他的心微微发紧,开口的时候喉咙发涩,“顾珩……”
“嗯。”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江直自认自己是个直球又大胆的性子,但这会儿说话却犹豫地像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你好像……太小心了。”
小心到顾珩的反应总让他觉得自己像对方失而复得的珍宝,尤其他刚醒的时候,顾珩的沉默得如同眼前看到的不那么真实。
床边站着的人好一会儿没有再开口,连手上触摸的动作也停住了。
江直尴尬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张模糊的画像又冒在眼前,他顺着这些天撩拨的记忆全部顺了一遍,竟然生出了些挖墙脚的羞耻。
瞧见顾珩眼底的青黑和憔悴,他更是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罪恶感。
没等他把自己从头到脚谴责一遍,耳边冷不丁响起那低沉的音调,听得出声音的主人强撑着疲惫。
“最初……”顾珩好像不太愿意说某些字眼,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换了种说法,“醒来没看到你的时候,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江直直觉自己继续听下去会自责加倍,但这些天的痛苦让顾珩一个人去承担、扯烂了咽下肚子里,未免更加残忍。
可惜顾珩也没将最初那些痛苦向他道来,而是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
“后来你在抢救室,状况并不稳定……”顾珩蹙着眉,又很快松开,“你醒来,是所有人都能够放下心的结果。”
江直心口某处轰然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