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爸爸和妈妈尚在人世,戴伦之名还未被叛徒抹黑。小小的他用孱弱的手臂举起童话书,向大人们展示王子举起宝剑打败巨龙的插图。
“怎么了?”母亲温柔地将他抱到膝上。“卢西安要做王子吗?”
父亲坐在一边,侧脸被阳光照亮。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轻轻盖在自己头上。
“卢西安已经是王子了。”他笑着,“港区的王子。临海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幢房子,每一条船都要听你指挥。”他强壮的手臂把瘦小的儿子从妻子膝头高高举起,让那头银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染上金色。
“小王子,我们的小王子。”
他皱起眉头,对这巨大的恩惠感到不满,于是挣动起手脚。
“不要。”他抓着那本书。“我不要。”
父亲母亲笑起来。
“哎呦,我们卢西安连当港区的王子都不满足呢!”笑过后,他们又认真地问,那你想做什么呢?
英雄。他小声说。卢西亚诺要做英雄。
对。他想起来了。他那孱弱而自命不凡的童年生活,躺在阳光永远温暖的锦绣梦乡,被父母牢牢保护,几乎连一滴雨水都触碰不到。就是这样的曾经的他,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一名英雄,直到他人生第一场暴雨落下。
一无所有的人连自己都无法保存,又如何能拯救别人?他眼睁睁看着一切,终于下定决心打碎那由天真构筑的脆弱梦想。阴谋,诡计,私欲,他任由这些东西敲击自己的内心。
他不再幻想成为英雄了。
真的吗?
他在黎明前的夜里咬着牙又装上了一匣子弹。风吹得他睫毛挂霜,他得睁大双眼才能看得清身后求追不舍的猛兽。
这是他倒数第二匣子弹。而狼的数量……他看不清是否大于他残存的弹药数量。他似乎总是这样。总要直到最后才能看清他真正需要看清的东西。
承认吧。他扣动扳机,后坐力把他的肩头震得发麻。承认吧,卢西亚诺。他那渴望保护一切的英雄主义从未断绝。如果不是仍然抱有那样幼稚的梦想,他怎么会,怎么会对那脆弱,美丽的少年产生那样的感情?那小小的孩子,在拍卖会的后台,睁着空荡的眼睛看着他的第一秒,他想的是什么?那渴望,那愉悦,那无可自拔的,自我感动的保护欲……即使什么都没有,你不也死死地抓住了他。只为了满足你自己那早该断绝的私心,你把他捕获,把他按入自己命运的冰冷河水,诱骗味觉失灵的他吞下那青涩生硬的,名为“爱情”的苦果。
他再扣动扳机,杀死猛兽,也杀死被过度矫饰的自己。
他做多,错多,但他人生的独木桥燃烧着烈火,他已无法回头。到了这个时刻,只有那残余的,幼稚的英雄主义驱使着他弥补他的过失,撑着他在不绝对正确也不绝对错误的暧昧道路上咬牙行走下去。最后一匣子弹被填入滚烫的枪膛。他又一次面对着企图猎杀他的宿命负隅顽抗。
他永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王子,也无法成为正义光明的英雄。他只是……他只是必须保护被他拖下命运之河的所有人。想要杀死他的人太多,而想要阻止他的人也不少。奥罗不是第一个,而肯威公爵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陪伴着他,帮助着他的人,奥兰多爷爷,阿尔贝托,港区办公室的员工,戴伦侯爵府的仆人们……没有人生来就应当与他休戚与共,所有人都有权利过上更轻松的人生。
尤其是钟颐。他勇敢又坚定的恋人,一无所知地把他当成人生的唯一,就这样登上一艘漂泊的破船。他愿意为了这个他并不完全了解的男人付出一切,卢西亚诺想要回报,卢西亚诺必须回报。
而死是背叛。
他绝不背叛。
天蒙蒙发亮。他打出最后一发子弹,仅剩的一头灰狼跃过同伴的尸体,发出愤怒的哀鸣。来吧。他把匕首绑在手上,拎着那条尽职尽责的步枪,控制着马跃过乱石。前方已经没有路,马只能慢下脚步。这是匹好马,耐力强,温顺,可靠,尽职尽责。于是卢西亚诺在狼扑咬向马的那刻把步枪用力挥向狼头。灰狼被砸得低吼一声,躲开了这下攻击,又扑了上来。这次卢西亚诺打中了,但步枪也脱手飞落。第三次扑咬,狼咬中了马的臀部,这匹好马终于被劳累和痛苦击溃,猛地抬起后腿乱瞪,甩动身体,把攀附在身体上的卢西亚诺与灰狼都甩飞出去。
落地的时候,卢西亚诺努力控制住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伤口蹭在地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刚爬起来,那狼就扑了上来——它仍然死盯着仇人。那突袭直冲卢西亚诺的脖颈,闪躲只会让自己更加无暇反击,只用一瞬卢西亚诺就做好了决定——
他略微侧身,任凭锋利的犬牙扎进左肩的肩头,然后看准时机,把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狼的一侧眼珠。
成功了吗?卢西亚诺死死咬着牙,直视着与他必须分出死活的敌手。滑腻的血涌了出来,不知是谁的,但很快就让那匕首变得滑腻,即使绑缚了皮带,也难以紧紧握持。但在匕首脱落之前,那狼猛然松口,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凄厉的哀鸣。卢西亚诺趁机松开匕首,向一侧翻滚。
那狼在地上抽搐着,再难起身。卢西亚诺挣扎着站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他脱力到颤抖的手试探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死死按住。血止不住地流,他的左侧身体被向下流的血水染上不均匀的猩红。
身后的狼已经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马已经不知惊跑到什么地方去。卢西亚诺用残存的理智对自己做下残忍的命令——他得消毒,然后把血止住。他勉强着走了一小段路,远离那处争斗过的地点,然后把上衣脱掉,用口袋里的烈酒简单冲了一下伤口。他感觉他的理智在流逝,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以至于他尝试了两次都没能单手把拧起来的衬衣勒住伤口。心中升起的除了急切还有恐惧,疼痛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攻击他的神经,这样下去的话……
很突然地,他听到了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那声音快速接近了。一股大力猛地把他拽起来,然后伤口被更用力的一只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