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吗?”
阿尔贝托用手帕把靴子上的泥点擦了擦,这才从升降梯里走进铺着毯子的地下室。抬起头,钟颐就站在他面前,手抓着睡袍的一角,眼睛睁得很大。
面对钟颐的提问,阿尔贝托觉得有点好笑。
“还早着呢,小先生。信估计刚到北地没多久,就算是写信也要时间。”他一只手把臂弯里搭着的外套放在一边,另一只手把文件递给他。“资料。”
钟颐绷得紧紧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接过资料,翻了翻。
“天气暖了。和你说的一样,药品涨价了,存货也比之前少。”
“而且越是往北,情况越是如此。”钟颐把资料合上。“已经开战了。酿酒的资源货物要在下个月之前尽快脱手一半。药材的情况,我要等两周之后这批贸易航船回来之后再给你清单。”
“好,我会及时跟你跟进。”阿尔贝托点点头。虽然开始他对钟颐也有所怀疑,但他对卢西亚诺的尽心程度让阿尔贝托放松了很多。
“还是用假账户。”钟颐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都记在那个不存在的克劳克先生的户头了。户籍信息我已经伪造好了。”阿尔贝托一边交待着,一边拿起中午拿来的餐盘。宅子里没有厨师了,他在给自己做饭的时候顺便会给钟颐也弄一口吃的。今天早上他切了一块熏鹿肉,在肉下面垫了两厚片配黄油的黑面包,然后就送下了楼。这时已经是晚上了,但是餐盘上还是满当当。
“你吃过了吗?”阿尔贝托转头看了钟颐一眼。要不是面包缺了有牙印的一角,他会以为钟颐一口都没吃。
“嗯。我不饿。”钟颐已经坐到桌前。他低着头淡淡回了一句。
阿尔贝托摸不准钟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是似乎他的确胃口很小,每次给他送的食物他都吃不了多少。他耸了耸肩。
“如果有想吃的,告诉我就好。”阿尔贝托把外套拿起来。“也不知道卢西亚诺之前都给你喂什么。”
酒馆的冲突很快就结束了。卢西亚诺站起来制止了那几个贵族子弟再说些什么难听话。他即使到了北地也算得上是名人,毕竟来参军的大多数贵族子弟连皇宫的大门都没怎么进过,而卢西亚诺在帝都贵族圈都有名有姓。信仰权贵的人在比自己更权贵的人面前只能乖乖闭嘴。而奎里奥熟知如何跟醉鬼打交道。调停了一会,那些步兵营的新兵也骂骂咧咧的走出了酒馆。老板娘擦着桌子连连向他们道谢。要是让贵族和平民两拨人打起来,她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笼在头顶。酒馆离宿舍很有些距离。奎里奥紧了紧外套上的腰带,和卢西亚诺并肩往外走。
奎里奥想起很久之前,他和卢西亚诺第一次一起处理某个事件的时候。那是港区黑市的奴隶暴动,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卢西亚诺是个很好很尽责的人。但现在,即使情境相似,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是即使不认同卢西亚诺的理念与出发点,他也需要承认,卢西亚诺做的许多事情他的确认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列宾镇的夜晚宁静安详,他想做点好事。
“往前走。”奎里奥突然小声说。“不要回头,就保持这个速度往前走。”
卢西亚诺愣了一下。随即他不动声色地照办了。他感觉到奎里奥放慢了脚步,到落后他一两步的位置走了一会。街上很安静,路灯一会把影子拉到他们身后,一会把影子拉到他们身前。然后很突然的,在一段没有路口也没有遮挡的大路上,奎里奥猛地回身冲了出去。等卢西亚诺回头的时候,他看见奎里奥把一个人按在地上。他的膝盖和小腿压着那个人的后背,那个人想挣扎着爬起来,但是奎里奥用了点力按住他的后颈。
“谁派你来的?”奎里奥没有解释任何事,只是冷静讯问,就像他还是个帝国警卫时常做的那样。“警告你,不要反抗,老实回答。”
卢西亚诺走近他们,蹲下身。那是个年轻男人。他呜呜叫着,似乎没打算说什么。
“劳驾。”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男人的外套,又摸了一下裤脚。随后,他拍了拍衣服,站起身。
“别问了。”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没有什么波澜。似乎对卢西亚诺来说,被跟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知道是谁。是奥罗派他来的。”
奎里奥感觉到那男人明显一抖。他知道,卢西亚诺是对的。
“我们把他送去预备营。”奎里奥的眉头拧起来。“有军官会处理这件事。”
“奎里奥,放了他吧。”卢西亚诺闭了闭眼,“他做不了什么。他……没这个胆子。”
奎里奥深吸一口气,看了卢西亚诺一会。然后他松了点劲,那男人立刻挣开他,连滚带爬地逃进黑夜里。
“他跟了你几天了。”奎里奥用力拍了拍膝盖,然后站起身。当了几年警卫,他的感觉很敏锐,因此当那个男人第一次跟在卢西亚诺身后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我知道。”卢西亚诺语气淡淡的。
“你知道?”
奎里奥拔高了点声音。话音落下之后,空旷的路上甚至传来一点回声。
“从五天前开始,餐馆,酒吧,还有预备营的门口。只有晚上。”卢西亚诺容色沉静。“我知道。”
奎里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早知道卢西亚诺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因此他不算生气。他只是觉得费解。卢西亚诺不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如果他是,他就不会做出种种虚假的举动。奎里奥曾猜测卢西亚诺是个无比利己的家伙,不然他不会抛弃奥兰多伯爵跑到港区来追名逐利。但事实上,似乎卢西亚诺做许多事并不为了他自己。他甚至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怪的人。”奎里奥狠狠拍了他一下。“你被戴伦侯爵记恨也是活该。……他那些事,那些丑闻,还有那些骚乱,都是你做的吧。”
“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先生?”卢西亚诺笑了笑,反问奎里奥。“对于一个已经确信猜测即为真相的人来说,我给出了什么答案真的重要吗?”
“我想要的不是答案。”奎里奥很认真地说。“我只想要事实。港区,还有更大的事。你如果能告诉我,或者说,如果这些事是你做的,那么包庇你的就是……”
“……很晚了。”卢西亚诺被呼吸出的薄薄雾气遮住脸。这可能是这个漫长冬天最后一个冷夜。奎里奥再次意识到卢西亚诺宁愿茕茕孑立。这是他选择的生存方式,亦或是仅剩的生存方式。但因为奎里奥无从了解他被怎样的命运捏造,他也无从理解卢西亚诺。
这样的人可活得真XX的累。他心里想。不知谁能受得了这样的人。
“回去吧。”他叹了口气,越过卢西亚诺往回走。“等会要宵禁了。今天可真够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