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叫青石宫的守卫骑士。”她碰了碰被她挡在身后的女孩们,轻声说。“做得到吧?”
“是,小姐。”年长一些的女仆点了点头,“您……”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劳伦达娜轻声催促。“快去。”
身后的女孩们像三只小老鼠那样飞快溜走了。劳伦达娜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奥罗·德·戴伦已近在咫尺。
“好久不见,侯爵大人。”劳伦达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挺拔从容。“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莫里蒂家的小姑娘。”奥罗咧开嘴笑了笑。因消瘦而松垮的皮肤在眼角腮边堆出层层叠叠的褶皱。曾经,奥罗也很爱笑。每当他笑起来,他宽阔的胸膛里总是隆隆作响。但如今,这笑成了一种别扭的矫饰,一张丑陋而虚伪的面具,只让人心生寒意。
“我的荣幸,先生。”劳伦达娜看着这个身形大变的男人,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只好用些贵族们无聊的社交辞令拖着奥罗,等着女仆们叫守卫骑士来。“上次见面还是在港区,那似乎,已经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您还能记得我,真是不胜光荣。”
“听说,你做了皇长女的秘书。”奥罗的眼睛盯着她看。“莫里蒂子爵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恰巧遇见秘书遴选,如今也只是小小文官,做些文书工作罢了。”
“说到秘书遴选,我记得那是秋天的事了。去年?还是前年?”奥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你是跟,卢西亚诺去的,没错吧。”
劳伦达娜想,就是这个。能让他走过来和我搭话的事,就是这件事没有错。
“不要打趣我了,先生。”她很得体的笑起来,似乎很羞怯似的。“那时候闹了个大乌龙呢。我以为奥兰多先生对我有意,结果他只是个需要女伴的绅士罢了,连话都没跟我说几句。要不是皇长女把我留下来,我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我父母说,他们当时都以为我要做上伯爵夫人了。”
奥罗看着她,沉默下来。不知是已经没有话可和劳伦达娜说,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谎言而在努力辨别劳伦达娜的神色。
“……你们,没有联系?”
一个陷阱。若是心里有鬼,就会快速否认。但劳伦达娜面不改色,轻轻耸了耸肩。
“怎么会。基本的联络还是有的,毕竟有日常的汇报文书,我也有查阅和批复问候信的工作。但奥兰多先生真是个公事公办的男人,连在宫廷里见了面,也只是向我点点头。有时真觉得有点寒心。”
奥罗在怀疑卢西亚诺吗?还是,奥罗在打探什么?劳伦达娜轻轻攥了攥拳。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卢西亚诺吗?还是说,在告诉卢西亚诺之前,她要先和皇长女汇报?
奥罗又沉默了。劳伦达娜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似乎,这只是个重病的男人的一些呓语,没什么目的,只是叙旧。但劳伦达娜不相信奥罗是这样和善的人。
“……您的身体如何了?”劳伦达娜看见回廊深处有人影。似乎那几个女仆已经跑回来了,但不敢上前。“如果不舒服的话,我送您回去吧。天气还很冷,您看起来穿得很薄。”
“你也这样觉得吗?”奥罗突然拔高声音。劳伦达娜吓了一跳,那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回廊间甚至产生了微弱的回音,在劳伦达娜耳边作响。“你也觉得,我快死了吗?!”
奥罗瞪大了眼睛,突出的眼球上密布着红血丝。这愤怒突如其来,劳伦达娜攥着裙子,一时不敢动弹,生怕如果她往后退几步的话会再激怒这个男人。
“我没有病!是有人在害我,是皇长女在害我……不,不,不是皇长女,是卢西亚诺!!是他!一定是他!你和他是一伙的,是不是!你在我的饭菜里,药里下毒了!否则,否则……”他又开始喘,声音带着歇斯底里,“否则我怎么会一直好不起来!!”
他的枯瘦的手指向劳伦达娜抓过来了。劳伦达娜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心里还有余裕去想,怪不得那些小女仆会怕。奥罗的神志已经不太正常,她们怕一个疯子是应当的。
奥罗踉跄了一下,喘了两下,又要抓劳伦达娜。在这个当口,两名守卫骑士终于赶到。他们一人抓住奥罗的一只手臂,几乎是把他架了起来。考虑到奥罗的个子并不矮,那场面其实有点滑稽,但劳伦达娜笑不出来。
奥罗仍然死死盯着他。他喘息着,然后嘶哑着声音接着叫喊。
“放开我!你们以为你们在给谁卖命,玛丽安娜难道是什么好人吗?她会让我死,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还有卢西亚诺!卢西亚诺,卢西亚诺,无论你是不是和皇长女一起谋害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会被她害死!所有人,所有人……!”
劳伦达娜掏出手帕,狠狠地把它塞进奥罗嘴里。世界终于清净。她冷冷地看了守卫骑士一眼。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们都习以为常了?怎么还让他这样叫下去?”她表情很严肃。
“对不起,小姐。是我们的失职。利克西斯卿还在的时候,有时会让他自己出门,我们就……”守卫骑士垂着脑袋。
“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劳伦达娜理了理被自己抓皱的裙摆。
“我们,我们知道错了,小姐,不要把这事告诉利克西斯卿或者殿下,我们不会再犯了。”
奥罗不再出声。但是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劳伦达娜。她打了个哆嗦,想起刚才奥罗嚷的话,默默做出一个决定。
“你们放心,这点小事不必殿下操劳。”她不打算告知皇长女此事。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确无足挂齿,也许……她有自己的私心。“……他的状态看着很不对劲,他若是再想出门,派人跟着吧。别让他这个样子冲撞了贵人。”
骑士们领命,架着奥罗往青石宫的方向去了。劳伦达娜站在交错的晦暗树影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站了许久,才往金蔷薇宫的方向走去。
“十环,九环,十环。”利克西斯靠在预备骑兵营的马厩门上,抖了抖手上的靶纸。“考不考虑去步兵营?你枪法很准。”
卢西亚诺刚下马。他额前微微汗湿,向利克西斯行了个军礼,然后一手牵着马,一手把枪支从身上摘下来,还给考核的军官。
“感谢您的邀请,但我还是留在骑兵营吧。”
利克西斯躲开马厩里伸出来要肯他绶带的马头,看了看卢西亚诺的表情,“怎么,小侯爵不想跟平民混在一起?”
“不是的。”卢西亚诺把马牵回马厩,摸了摸马的脊背。“这是贵族的责任。骑兵人数本来就少,在骑兵营,我能更好地为皇室尽忠。”
利克西斯笑了一声。他长腿一迈,走到卢西亚诺跟前。
“那你可要小心了。肯威公爵主管骑兵营。他看你不顺眼,是一定要折腾你的。”说到这,利克西斯的笑容更大了些。“虽然你落到我手里也没差。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