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姐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了话头,“小玉的母亲和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们,都想上门来谢谢你。”
森青草摇了摇头,很干脆地拒绝了:“告诉她们不用来了。”
她抬起眼睛,目光清明而冷静,和方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虽然安王伏诛了,但他的党羽还在。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朝向我,倒还好些,她们一来岂不是暴露了。让她们以后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安王虽死,可这条船上的人不止安王一个。那些藏在暗处的、还没来得及被揪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恨她入骨?贾缠就是最现成的例子,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还有孟姑娘。”森青草又想起一个人来,“她可还好?经此一事,怕是她日后议亲会不顺。”
孟霏是被她拉进这场风波的。虽然也因此摆脱了那座囚禁她的牢笼,可这世上的人嘴多口杂,一个姑娘家卷入这种是非,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像是欠了孟霏什么似的。
“原本陛下是想将安王府赐给她的。”雷木林答道,“她不愿要,连夜就搬了出去。她自己有院落,孟家也送去了东西,陛下也赏赐了不少。孟尝昨日前来说,孟霏心情不错,吃的都比原来多了。”
森青草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真心的、松快的笑意:“那就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姐姐,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森青草摇头。她确实没什么想问的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她也不想多问。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我去把东西送去厨房,顺便把药拿过来。”
睡了这几日,她实在不想再躺着了。可刚一动,浑身就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遍似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腰更是酸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拿棍子抽过。她咬了咬牙,慢慢又缩回了被子里,意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很浅很浅,浅到像是浮在水面上,一点点涟漪就能把她惊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她听见了嘈杂声。
这不对。她这个小院偏僻得很,离主街隔了两条巷子,平日里连卖糖葫芦的货郎都不乐意绕进来,安安静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叫卖声是传不到这里的,孩童的嬉闹声也传不到这里。
她睁开眼,试着动了动身子。奇怪的是,身上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不少,大概是那碗苦到骨子里的药终于起了作用。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她披上斗篷,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堂屋那边望过去。
堂屋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热闹得像过年。
“雷兄,你文采斐然,高中乃是注定之事!恭喜恭喜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是啊是啊!恭喜恭喜!”
森青草认出来了,说话的是几个常在雷木林身边打转的学子,一个个红光满面,笑得比新郎官还喜庆。他们嘴里说着恭喜,眼睛却都在打量这间简陋的堂屋,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说,原来新科进士就住在这种地方。
房景明揽着雷木林的肩膀,姿态亲昵得像亲兄弟。他嗓门大,说话的时候整个堂屋都嗡嗡响:“我告诉你们,我家小树从小就好学,每天干完活,我都睡了,他都还在学。你们谁能有他的毅力!”
“哈哈哈,要我说雷兄能有今天,还多亏了你们房家,给他提供学习的条件,不然明珠就会蒙尘了!”
森青草注意到,雷木林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礼数周全,姿态谦和,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厌倦。
她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应酬。那些恭维的话像糖衣炮弹,甜得发腻,却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换作从前,他大概早就找借口走开了。可她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伸手不打笑脸人,在这个世道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所以他忍着,耐着性子,把那些厌烦一点一点地咽回肚子里,只留下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房景明大手一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这样,今天我请客,为以后的雷大人庆祝!今天在场的都要来哦!”
森青草看见雷木林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拒绝,房景明已经凑到了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副亲密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小树,你今天可不能让我丢面子。下次科举,这些学子很多人都有望考中,就当帮我笼络笼络。再说以后大家同朝为官,也好相互照顾,不是吗?”
森青草听不清房景明说了什么,但她看得见雷木林的表情变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姐姐现在还病着,我离不开。”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房景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持的时间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可森青草看得分明。房景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可那个瞬间里藏着的东西,森青草看懂了。
那是不甘,是嫉妒,是压抑了很久的、不愿承认的怨怼。
房景明一直觉得夫子不让他参加这次会试是故意的。他的文章在学院中也是可圈可点的,怎么就不能参加了?他无数次在心里这样问过自己,每一次问完,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些。如果当初夫子没有拦着他,如果他也参加了会试,如果他也中了——那么此刻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恭维的人,就不止雷木林一个了。
至少还有一个他。
嫉妒像是被浇了油的野草,在房景明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它吞噬着那些年少的、真挚的情义,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一条岔路上引。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森青草站在窗前,风吹起斗篷的一角,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喧闹的人群,落在雷木林疲惫而勉强的笑容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她慢慢地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