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青草攥着被角,指尖泛白。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小树,你……真的没有去看榜。”
她顿了一下,喉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
“不对,你不是前三甲。”
本朝新帝登基后改的规矩——一甲三人,放榜时要穿戴御赐的甲服,跨马立于金榜之侧。待金榜昭告整整一个时辰后,方可策马夸官,穿街过巷,受万人瞻望。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光,是寒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熬出来的最辉煌的一刻。
而此刻雷木林还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小院里,守在她的病榻前,那就意味着——他连那个立于金榜之侧的资格,都没有拿到。
森青草记得很清楚。太傅曾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捻着胡须叹道:“此子若不成大器,便是老夫有眼无珠。”天子之师,阅人无数,能得他一句天花乱坠的夸赞,那是何等的分量。
可还是被她连累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小小的雷木林趴在灶台边就着火光看书,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做完自己的那份差事从不歇着,永远是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冬夜滴水成冰,他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手指冻得通红,翻页时指尖皲裂的血痕染在纸上,他也不在意。夏夜蚊虫如雷,他把艾草缠在脚踝上熏着,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书页间,洇开一个个模糊的圆点。
十几年。
十几年的奋发,十几年的苦熬,十几年的冷板凳,被她毁于一旦。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被面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她几乎要碎掉的心上。
雷木林见她哭了,没有慌,只是微微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帕子是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边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小草——那是森青草多年前的手艺,针脚粗糙得很,他却一直带在身上。
他俯身过来,动作极轻极缓,像怕碰碎了什么。手帕覆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吸去泪痕,指腹擦过她微红的眼角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森青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她翻过他的手掌,用拇指一寸一寸地抚过去——虎口的厚茧,是指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食指内侧那道硬痂,是抄书时纸页反复割出来的;掌根处粗糙得几乎要起皮,那是日复一日伏案留下的印记。
每一个茧子,都是一盏读到深夜的油灯。每一道硬痂,都是一本抄到天明的书卷。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掌心里。
“小树,我不是个好姐姐。”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拼都拼不完整,“最终还是……连累了你。”
雷木林的手被她握在掌中,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摩挲过那些茧子时,像是要把十几年的辛苦都摸遍、都记住。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被她这样摸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乱了半拍。可一抬眼看见她满脸的泪,那些纷乱的念头又像潮水般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柔软而酸涩的怜惜。
“姐姐,不是……”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森青草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一口气倒出来:“小树,咱们还是分开住吧。”
雷木林一怔。
“我这次惹了大麻烦,以后定会有不少麻烦找上门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睛里,“那个贾缠就不会轻易放过我。咱们分开住,到时候……就不会影响到你下次科举。”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雷木林将她的手反握住了。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一合拢就把她的整只手裹在了掌心里,温热而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握着,掌心的茧子贴着她的指腹,粗粝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姐姐,就算我这辈子都上不了榜,我也不会和你分开。”
森青草怔怔地看着他。
“况且姐姐是不是睡糊涂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起来,那个笑容温和而笃定,“我已经是贡生了,就算不是一甲前三,我也是进士了。可以授官的。”
森青草愣住了。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是啊,会试已经过了,他是贡生,是天子门生,是有资格参加殿试的人。就算不是一甲前三,他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可以外放为官,可以入朝授职,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
不是落第,不是名落孙山。
只是……不是最好。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可心里那股酸涩并没有完全散去,反而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却扎在那里,让她怎么都不舒服。
分开的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不但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消退,反而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攀爬着,把她的心裹得密不透风。
其实来京城之前,她早就想过这件事了。等小树中了榜、授了官,她就回清平县去。那个小院虽然不大,但可以种些青菜萝卜,搭个架子种几株丝瓜,再养几只鸡鸭。春天翻土,夏天浇水,秋天收菜,冬天坐在灶前烤火。日子安安静静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给谁惹麻烦。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都松快下来了。
“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虽然有些遗憾,倒也不算最坏了。”
雷木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