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询问,只有指令,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冷淡。
楚星虹在寒风里瑟缩了一下,看到车内温暖的光晕,仅仅犹豫了一秒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很快驱散了她身上的冻感。
楚星虹偷偷看了一眼他,想起傍晚那无声的威压,心里莫名有些发怵,思忖着他待会儿会如何兴师问罪。
她拘谨地缩在他身边的座位上,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然而,她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方东凛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继续看着手中平板里的财报数据。
“酒会后续的反馈出来了。”他语气冷静地谈论起了公务。
楚星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怎么不按牌理出牌?他现在不是应该对她流露出不满,质问她吗?
方东凛没等她做出反应,又继续说下去。
“王昭导演很喜欢你,《旷野之上》的女二号已经内部敲定是你了。合同细节,袁绅下周会去谈。”
“真的吗?”楚星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她看完剧本后,确实对这部电影很有感触,想参演的心情更深了。
“真的。”方东凛用最肯定的语气回答她。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方东凛再次开口,抛下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至于《地下铁的风》,蓝锋那边确实想塞人,动用了不少关系,还把长期合作的金主也带进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不过,这部剧的制作方光年映画,是我们宇寰控股的公司,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女主角,还是你的。”
方东凛就这么毫无波澜地播报着属于她的战果。
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沉闷的引擎运转声。
楚星虹再次怔住。
她预想了他因为生气而发难,却没有料到他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告诉她——
她努力想要抓住的两个重要机会,已经稳稳地端到了她面前。
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化,只有实实在在的资源倾斜和结果。
这种完全超出预期的反应,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楚星虹宁愿他生气,哪怕冷嘲热讽几句,也好过现在这种……
仿佛她的一切努力和小心思,在他绝对的实力和掌控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是不值一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解释一下上次的事?
却发现喉咙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的她,就像在悬崖边上跟他跳着华尔兹,看似很美丽,却不敢放松片刻,怕一失足就摔得粉身碎骨。
没有听到楚星虹的回答,方东凛才终于抬起头,转过去,看到她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别想那么多,接下来,专心拍好花荒谣就好。”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重新转回头,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
仿佛很疲惫,仿佛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空气再次恢复安静。
楚星虹也默不作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路灯。
听完他带来的好消息,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的感觉,反而感到更加茫然。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控着。
她的挣扎,她的不安,她的事业,似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种全方位被安排好的感觉,让她在摧枯拉朽获得的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窒闷。
她与言燃那份纯粹的友谊,在这样论功行赏的氛围里,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安迪从后视镜看到闭目养神的方东凛,贴心地调暗了车里的小灯。
楚星虹再次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车子在郊外略显寂寥的小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郁。
因为剧组转战偏远山区取景,所以拍摄的地方到下榻酒店有不短的距离。
主道因为修路被封了,他们只能走更远的一段乡村偏僻小路。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有细小莹白的颗粒飘落在车窗上,很快地粘上去,留下斑驳的点点碎痕。
楚星虹望着窗外出神,眼睛倏地一下亮了,惊讶地瞪大,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起初,只有零星几点,像不慎落入人间的星光,被昏暗路灯的光柱照亮。
它们朝着车窗扑面而来,轻柔,但是义无反顾。
大多数还没来得及搭上便车,并被强大的气流卷走,消失在侧翼的黑暗里。
而翩然落在玻璃上的幸运儿,并没有瞬间融化,反倒像一群矜持的舞者,手牵着手,悄悄舒展成一片冰花。
仔细看清贴在窗上的小东西后,楚星虹又惊又喜,不自觉地叫了一声:“是雪!”
一瞬间,巨大的欣喜把她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让她把所有不开心的事丢在了一边。
她一只手扒在玻璃上,另一只手向身后伸去,激动地拍了拍方东凛的手臂。
“方东凛!你快看!下雪了!”
第一次听到她完整地叫他名字,方东凛立刻从假寐中醒来,睁大了眼睛看向她。
“下雪了?”他的情绪也明显回涨不少。
楚星虹靠在车窗边,看得出了神。
窗外,不知道是谁在黑色的巨幕里撒下了无数冰晶的小雪粒,慢慢悠悠地从天空飘落下来。
“安迪,麻烦停一下车!”她兴奋地拍了拍前方的座位椅背。
安迪一边专心地开着车,一边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方东凛。
“听她的。”方东凛点了点头。
很快,车稳稳地停在了乡间的小路边上。
车子刚停稳,楚星虹便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像只终于重获自由的小鸟,一头扎进了黑夜里。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抿着嘴巴,仰起脸,迎接着无数小小的拥抱。
她浑然不觉那冻人的寒意,只穿着在剧组换下的单薄卫衣和卫裤,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她温热的脸颊。
“穿这么点衣服就跑出来,等下感冒了!”
一道带着焦急和责备的低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几乎就在她下车的下一秒,方东凛也紧跟着冲了出去。
他立刻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套在楚星虹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慌乱。
楚星虹完全沉浸在看到初雪的兴奋里,被他用大衣裹住,也只是像小孩子一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知道吗,金岛已经十年没有下过雪了!”
她雀跃着,伸出手,想要接住雪,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欣喜。
方东凛看着她被冻得微红却洋溢着快乐的脸,原本因为她莽撞举动而生出的一点责备,很快消散无踪。
他小心地替她拢紧大衣的领口,脸上是满满的无奈和纵容,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
“是啊,今年冬天居然下雪了。”
顺着她的目光,他望向这片十年未见的雪景,好像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
“你很喜欢雪吗?”
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那里沾了几片细小的雪花,很快化成莹白的小冰珠。
“超喜欢!”
她笑着点头,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瑞雪兆丰年,你听过吧!我一直觉得,雪是冬天送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永远那么纯洁,那么安静。”
方东凛看着她这欢喜的模样,心头一动,一个想了许久的念头脱口而出:
“等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北海道看雪。”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不是很喜欢《情书》那部电影吗?岩井俊二拍的。”
楚星虹立刻转过头,惊讶地看向他,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在一个采访里提到过。”
方东凛挑眉,笑得格外温柔。
楚星虹一时顿住。
她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在某个很小众的杂志专访里,被问及喜欢的电影时,随口提了那么一句。
他竟然连这么细微的事情都记得……
难道,他把她所有的公开物料都看过了吗?
“对,我很喜欢。”
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我也一直想去北海道看雪,可惜一直要拍戏。而且就算拍完了戏,工作也会很忙,怕是没有机会了。”
“别担心,这部剧二月底就杀青了。札幌的雪最迟到三四月。”
方东凛的声音很肯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楚星虹再次怔住。
这话的意思是,他早就算好了时间,而且也几乎安排好了行程。
可是她不敢接这话茬,只能含糊的应道:
“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重新将视线转向黑夜之中,看着在路灯下翩跹飞舞的雪花。
方东凛察觉到她的不自然,也马上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吗?我是在冬天出生的。我名字的第二个字,本来是冬天的冬。”
“真的?所以你的名字倒过来就是凛冬喽?”
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他。
“你是什么时候生日啊?”
“1月7号。”
“什么?那不就是下个月!”
“对。”
方东凛笑了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听到这话,楚星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这是在暗示吗?
作为他的“女朋友”,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可是方东凛那么有钱,他又什么都不缺,就算她想给他送礼物,也不知道买什么。
难道要亲手织条围巾之类的吗?想想都觉得幼稚又寒酸。
楚星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道:“那……下个月,要我陪你一起过吗?”
“你愿意吗?”听到她主动提起,方东凛眼睛里霎时闪过一瞬光亮。
但很快又怕给她压力,于是强行按捺下那一点小欣喜,补充道:
“没关系,你还要拍戏。”
“其实……我下个月的戏份没那么多,公司也给我安排了很多剧组外的元旦周行程。”
楚星虹老实交代,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可能性。
“那两天我正好要请假去录制一个综艺,录完晚上应该有时间。”
“等你跑完通告再说吧。”方东凛不敢给自己太多希望,怕到时候只会更失望。
“好……”楚星虹点了点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没有再继续深入。
雪静静地下着,笼住昏暗路灯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空中的莹白颗粒越来越密集,楚星虹再次伸出了手,想要去接雪。
她的鼻尖和耳朵都已经冻红了,脸上的笑容却还是那么明亮。
方东凛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帮她捂着大衣,一同看着这十年一遇的初雪。
雪花悄无声息,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发梢,他也毫不在意。
楚星虹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才发现,她成年后的第一场初雪,竟然是和他一起看的。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说,一起看过初雪的情侣,会相爱很久——
一个隐秘而虔诚的愿望,在方东凛心底悄悄冒出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初雪许愿,希望楚星虹能真心爱上他。
如果初雪能听到他的愿望,他希望这一天快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