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飘着五彩斑斓的弹幕,突然滑过一句用浓重乡音打出的文字。
「星虹,偶们全村都看你咧,争气咧!偶们村都为你骄傲咧!」
看到熟悉的腔调,她的大脑仿佛断了线,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谢谢老乡,偶也想家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冻在座位上。
血液几乎凝固了一般。
那口带着山涧水汽的方言,像根荆棘一样,戳破了这么久以来精心维持的完美泡泡。
“完了……梦姐会杀了我。”
直播画面里,楚星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然而,她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如期降临。
弹幕在短暂的停滞之后,以更疯狂的速度爆炸开来,粉丝开始满屏刷起评论来:
「啊啊啊谁懂!星虹说方言好可爱啊~~」
「救命!我女太萌了!」
「这方言够地道啊!好意外哦!」
「原来是这么接地气的偶像吗!」
「反差萌杀我!」
楚星虹还没下播,相关词条就窜上热搜榜前列
那段惊慌失措的切片被粉丝疯狂转发,却全是在夸她可爱。最后连带着这一场带货的商品交易总量都涨了三成。
没过多久,夏梦露立刻召集人马,在会议里拍下桌子。
“立刻调整她的形象路线!从现在开始,适当展示她‘真实’的一面!”
于是,楚星虹开始被迫表演所谓的“真实”。
她会在镜头前“不小心”露出房间里堆着的玩偶。
那是团队特意买来的,是她小时候从来没有玩过的布娃娃。
她也会“偶然”被粉丝偶遇在便利店拿着辣条。
尽管那包辣条下一秒就被助理换成了成分健康的低卡素肉。
她甚至要在一档生活综艺里,“自然而然”地哼起一首家乡小调。
歌是袁绅专门找某个村里的老人录下来教她的,而她以前根本没听过。
接下来的日子,楚星虹更像一颗被疯狂抽打的陀螺,在连轴转中彻底迷失。
她一边拍摄组合同名网剧,一边还要赶录组合的第二张专辑。
除此之外,各类品牌站台、杂志拍摄、无数采访见缝插针。
对她来说,每天能连续睡满四小时都算奢侈。
小助理帮楚星虹系安全带时,手无意触碰到她背后凸起的肩胛骨。
相比那助理刚来到的半年前,楚星虹现在已经瘦得硌人。
“再瘦一点,上镜好看。”
夏梦露探班那天,隔着监视器上下打量她,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彼时,楚星虹刚结束连续十六个小时剧集拍摄。
她低血糖犯得头晕眼花,只能扶着灯柱勉强站稳。
“这场哭戏必须一条过,投资方等着看粗剪片呢!”
导演的吼声混合着场记板刺耳的敲击。
楚星虹盯着镜头里自己苍白的脸,努力想挤出眼泪,眼眶却干涩得发痛。
“你的表情管理呢?我要的是破碎感,不是死人脸!”
导演从监视器后走出来,几步跨到楚星虹面前。
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你不是自称小梅芳吗?”
“她当年演哭戏,眼泪能像断了线的珍珠,每一颗都砸在观众心上!你看看你,眼神怎么空洞得像条死鱼!”
听着接连不断的斥责,楚星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狂跳。
片场的灯光闪烁,突然变成模糊的光斑。
她张嘴想辩解,耳朵却嗡的一声,四周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怎么也听不真切。
“卡!”
导演不耐烦地挥手。
“楚星虹!状态不对!先休息十分钟!”
她踉跄着退到角落,助理赶紧递来温水。
杯子刚碰到她手,楚星虹突然捂住耳朵,脸色愈发白得像纸。
片场嘈杂的脚步声,道具搬动的碰撞声,此刻全部扭曲变质,幻化成一种折磨神经的尖锐蜂鸣。
这种高频刺得她太阳穴剧烈疼痛。
接着,所有景物开始扭曲晃动。
“怎么了?”
小助理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楚星虹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这种短暂的失聪已经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录音棚唱Brige的高音时,第二次是进会考现场前被粉丝的尖叫震到时。
这次来得最凶,连世界的景象都开始晃动。
她的身体迅速垮下去。
拍淋雨戏的那天,气温骤降到五摄氏度。
楚星虹裹着湿透的纱裙在雨里反反复复站了快两小时,冻得嘴唇发紫。
导演却在帐篷里和制片人谈笑风生,直到助理来报说楚星虹开始发抖,才漫不经心地挥挥手。
“让她等等,加条毛巾继续拍。”
回宿舍路上,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模糊的光带。
楚星虹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大山里的夜晚。
那时,她躺在谷堆上看星空流转,一整个晚上都属于自己,时间宽阔得没有边际。
而现在,她的时间属于通告表,属于镜头,属于那些期待她成为“第二个梅芳”的目光。
痛苦的还有永无止境的节食。营养师每天发来的食谱精确到克。
早餐是半杯无糖豆浆配几片寡淡的生菜叶,午餐是半手大的水煮鸡胸肉加五颗蓝莓和三粒坚果。
减肥时,晚餐干脆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楚星虹有时会对着浴室镜子捏自己胳膊,皮下的骨头竟然能硌手。
那个曾经能在山里跑跳一天,回家能干三碗大米饭的女孩,现在看到助理手里的全麦面包都要咽口水。
“这个圈子不需要壮实的村姑,只需要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夏梦露时常会在视频会议中反复强调这一点。
说这句话时,她身后办公室那盆精心打理的白玫瑰,永远开得正好。
袁绅也总会在一旁适时补充:“没错,观众消费的不是一个明星,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童话。”
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走她刚拆封的只吃了一口的薯片。
看着那包被轻易夺走的零食,楚星虹忽然感到喉咙发涩。
她想起弟弟第一次吃到她带回去的巧克力时,他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糊满了褐色的糖渍,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傻子。
手机微微震动,这回却是方东凛发来的消息。
「上次话没说完,我最近很忙,等以后再找时间约你」
「好像听说你胃不舒服,点了份养胃的粥送到你公司大堂楼下,记得喝」
「最近天气转冷了,要好好保重身体」
楚星虹抬头,望向车窗外尤其醒目的宇寰大厦。
她忽然意识到,好像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靠近,或利用,或投资,或寄托某种未竟的执念。
她的手机里存着妈妈的号码,却很久没拨通了。
夏梦露说让她们少联系、少见面,说这会破坏她的神秘感,尤其不能被记者抓到她不是孤儿的事。
某天凌晨四点,楚星虹从广告拍摄棚出来,随手翻看手机。
夏梦露给她发来了母亲主治医生的消息,说她最近病情复发,还需要好好治疗。
弟弟的老师也发来一段视频,小家伙在特教班的绘画课上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姐姐两个字。
楚星虹用手指反复来回滑动着屏幕,眼眶热得发痛,却流不出眼泪。
公司为她精心打造的孤儿人设,是包裹在她真实人生外最讽刺的一层皇帝的新衣。
却也是夏梦露口中最能与梅芳影子产生化学反应的利刃。
综艺里,当嘉宾动情讲述家人支持的温暖时,她必须配合地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羡慕与落寞的微笑。
采访中,每当话题无意间触及梅芳时,记者的通稿总会巧妙地引向:
“或许正是相似的孤独感,造就了她们跨越时空的艺术共鸣。”
“你的家人是定时炸弹,是破坏神秘感的最不稳定因素。”
夏梦露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本旧相册里,夹出一张女人抱着婴儿的珍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带着一脸幸福。
夏梦露端详片刻后,又毫无预兆地将照片扔进桌角的碎纸机。
那天,保姆车停在新宿舍的楼下。
一场大暴雨过后,天刚放晴。
她看着从云里出来的太阳,恍惚看到了成团夜站在最高处的自己。
那时曾经天真地以为,触碰到的光芒已经是终点。
现在她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一段更漫长,更身不由己的跋涉。
楚星虹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刚给她画上精致的眼线。
镜子里映出的脸,眉眼越来越有梅芳风华绝代的影子,也越来越贴合团队精心设计的精灵感。
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曾经属于楚小花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独自在江北广场唱歌的黄昏。
有人扔给她十块钱,她气喘吁吁地追了三条街才还回去。
当时她还很执拗地说:“我唱歌不是为了要钱的。”
“在想什么?”
简霓递给她一颗柠檬味的水果糖,切断了她的回忆。
楚星虹接过来,剥开糖纸。
酸涩感在舌尖炸开,蔓延至整个口腔,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我好像……”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化妆间里卷发棒工作的电流声吞没。
“快记不清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简霓闻言,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额前一绺被定型水粘住的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妆容精美的两个女孩目光短暂交汇。
她们都从对方深藏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惆怅。
楚星虹比谁都清楚,那个曾经漫山遍野奔跑、爬树掏鸟窝、下田捉泥鳅,对着星星和空谷大声唱歌的自己,正在被一点点风干、塑形,变成舞台上一个光芒四射却面目模糊的符号。
可她停不下来,身后是母亲的医药费,是弟弟的学费,是夏梦露用资源和钞票画出的诱人大饼,更是整个娱乐圈裹挟一切,推着她不断向前狂奔的汹涌洪流。
直播开始的提示音响起,楚星虹条件反射般地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下巴,自动对着镜头调整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星虹,直播马上就开始了,等下记得说新产品的广告词。”
助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像一道无法挣脱的魔咒。
楚星虹穿着华丽又优雅的长裙,举起手上的珠宝,饱含深情地念出品牌方给她的广告语。
“炽热切割人生梦呓,血红映照永恒誓言!”
“……还在等什么,戴上这颗美丽的猩红钻石,您将拥有历经亿万年地火煅烧的一颗赤子之心!”
线上疯狂爆单,台下掌声雷动。
没有人看到,她手上捧着的钻石正在不断地流血。
惹眼的猩红不是火彩,而是她快要被聚光灯切割掉的灵魂。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霓虹上。
在那片光海尽头,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老家屋后的山坡上那片触手可及的璀璨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