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抱臂在胸,站在禺翁与孟大家的五步远处,上上下下打量这处桑果累累的纯白洞穴,不住地皱眉。
这处并不大,他进来后,不顾孟大家阻拦,飞快地逛了一圈,却依旧没有寻见想要见的人。镇魔钉——也依旧还是联络不上。
按说此处半点魔气也无,甚至算得上灵气充沛,可从踏进这处开始,心头那一点蚂蚁啃啮似的不安已然变成了蜂群似的躁动。
他打定主意,等玉泉娘娘出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清自己的同伴到底去了何处。
前头,禺翁和孟大家正忙忙碌碌,各自打开纸包,将酥油撒子、霜糖蜜饯、甜炒栗子取出,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碗里一一摆好,如此放了六碟后,又取了未开封的酒出来,一坛放在最前,另一坛则敲开封泥,将酒液在贡品前的地上浇了三遍。
做完这一切,禺翁先行上前一步,带着孟大家伏地轻叩,口中念念有词:
“玉泉娘娘万福金安——”
“玉泉娘娘万福金安——”
“玉泉娘娘万福金安——”
他们叩完三下后就伏地不起。
初时,面前那个铺满了大半个山洞的雪白花苞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待得酒香与酥油的香味飘满洞穴,那花苞尖终于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融化开来,露出正中那足有丈高的“雪堆”。
像是被那香气引动,雪堆耸了又耸,悉悉索索响了半天后,终于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猛地朝贡品扑来。
动作间,冷风呼啸而至,仿若潮水雪崩一般。
千山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却见面前那两个依旧动也不动,只等那一地的零嘴消失殆尽,连酒瓶也一并在雪堆下消失不见了后,方起身作揖。
“见娘娘安。”禺翁道,“娘娘今日可好?我们——”
雪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哈欠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还困着呢……再等等……等我睡醒了再说……”
“娘娘!”孟大家实在忍不住,扬声道, “娘娘,是玉泉祭——有邪魔说要毁了玉泉祭!”
话音落下,那已然慢吞吞调头的雪堆倏然消失了,原地出现了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女,糯米团子一般,瞧着很是洁白滚圆。
她向前一步,走到神情激动的孟大家面前,睁着睡眼惺忪的淡红眸子,狐疑道:“你是谁,如何瞧着这般面熟?”
孟大家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禺翁倒好似早有预料,神情不变,起身朝玉泉娘娘又作了一揖,道:“确实还有五日才是玉泉祭,是我等失礼了。只是那邪魔之事确实诡异凶恶,故我等不得不冒昧提前来拜见娘娘……”
他有条不紊地将山下的事说了,那被称为“玉泉娘娘”的少女却只是出神地望着他,半晌,等他说得差不多了,终于恍然:“原来是你啊,小禺——你怎么突然看着老了这么多……”
她说到一半突然皱起眉来,使劲拍了拍脑袋:“不对不对……你说过你已经好老了,你本来就这么老了……前年……大前年……上上上次睡着,哎,你不是就说你以后都不来了嘛?”
禺翁笑道:“是啊,三年前我已经卸任村长,托付给孟娘了——她只来了两次,阿眠你记不清也是正常。”
阿眠眼中的困惑慢慢褪去,复又换上期待的神情:“那这回你们提早上来,岂不是可以多待上一会儿?太好了!我想听故事,你们和我多说会儿故事吧!”
千山站在后头,听着几人说话,不禁暗暗皱眉,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位玉泉娘娘是故意忽略了禺翁他们的求助,还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没听进去。
孟大家显然也是类似的想法,急急道:“娘娘,现在当真不是说故事的时候!山下魔气深重,若再这样下去,那妖魔——”
她声音又尖又快,惊了阿眠一跳。
后者面上笑容倏然消失,转为困惑不解,像是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
禺翁也被吓了一跳,正要说什么圆场,就听阿眠问道:“你说——山下——有什么?”
“魔气!还有妖魔——”
阿眠没有立即反应。她只是紧紧盯着孟大家的唇,然后慢慢重复着嚅动自己的。
“摸……魔——气——”
她轻声吐出那个词。
“妖——魔——”
她又将第二个词也拼了出来。
说完她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眼禺翁,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禺翁道:“离玉泉祭还有五日。”
阿眠死死盯着他的唇,待他说完后又飞快重复了一遍,然后彻底怔住。
“……五日……?”她喃喃,“玉泉祭?是五日吗……还有五日吗……五日……五日……”
她一边说着,一边揪住自己垂落的发,用力扯落,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那般。
白而细的发从她指尖一绺接一绺地落下,风雾般地落在她脚旁,很快就堆起了厚厚的一层,没过了她的脚踝、小腿。
洞中飘起了雾来,淡淡的一层,如薄乳,似轻纱,若有若无地缭绕在诸人身遭。
明明不过是一挥即散之物,可在场的没有一个敢动,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唯有少女梦呓一般的轻喃混合着沙沙的落发声,像是细细的蚕啮之语,浸得在场诸人脊背泛出一层缓而腻的冰凉。
千山也不例外。
他自诩已经久经杀阵,也禁不住后脑阵阵发凉,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虽不强烈,可这般感受,自从三年前天玄上目睹那黄泉炼狱般的妖鬼图景之后便再没有过了……
千山悄然朝腰上弯刀按去,可指尖还没碰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
“小仙师!”她一下子就冲到了他的面前, “千山你们真的来了!我们等了你们好久!”
来者声音清脆,眸色晶亮,就这么仰着脸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丝毫不掩兴奋之色,像是卷过晴雪的清风,转瞬就将满室冰凉黏腻之感驱得一干二净。
千山掐了自己一把,眨眨眼。
——她还在。
只是还没等心头的喜悦化作唇边的笑意,千山先瞥见了陈莫儿身后的人。
对上好友罕见的肃容,千山刚伸出的手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