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寄云对上他的目光，眨了下眼。

然后下一瞬，那端肃到近乎阴沉的表情就消失了，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他冲千山点了点头，示意先前一切都好。

千山松了口气。

可不待他说什么，就见陈莫儿转过了身去，转向了另外一边。

“阿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笑道，“方才你和我们说困了，我还以为你要睡上三五天呢。”

她说话时语气轻松，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眼下任何异样。

此刻，那位刚认识的“朋友”正注视着他们，神色间已然不见先前的半分亲昵，唯有警惕、困惑。

阿眠似乎对她熟稔的口吻感到疑惑。

“你是谁？”她说，“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陈莫儿道：“我也不知道，方才我和寄云在那边寻见了一处树洞，可以看到外头，但就是出不去——哎，刚才外头的天色好奇怪，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亮了几次？”

“四次……五次的样子？”陈莫儿如实答了。

此话一出，千山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倏然色变。

可同时色变的还有阿眠。

“四日？五日？”她飞速自言自语，“那便已经是玉泉祭了……不能睡了……醒……玉泉祭……妖魔……魔气……不对……不行……你们——小禺你们快跑！是妖魔！妖魔来玉泉祭了！”

最后一句像是高高抛起的针一般，尖锐无比。

其中警示之意在混乱一片的呓语中再清晰没有。

孟大家面上血色尽失，然她反应极快，立刻跪求道：“娘娘——求娘娘快送我们下山——我、我得回去……”

“回去？”阿眠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开始摇头，“不行，不对，不行……”

“娘娘！”孟大家哀求道，“娘娘若无除魔之法，便放我等下去，仙师他们会有办法的，我们会有办法的……”

她踉跄跪扑到阿眠面前，试图去拽后者的衣袖，可在碰触到的刹那，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般，突然一动不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眨眼，地上的白发如蛛丝蔓延，爬满了她的全身，覆上了她圆睁的眼，大张的嘴，将她就这样层层缠固在了原地，像是瞬间被封入冰中的虫蚁，维持着最后一刻挣扎的姿势。

“不许走。”做了这一切的少女垂目看着面前隐隐颤动的白茧，语气坚决，“你们不能走，不可以下去，不然会死。”

“阿眠！”

禺翁焦急上前一步，可还没等他发出第二声，也瞬间成了一枚雪白的茧。

阿眠抬起眼来，原本淡红的眼眸却是不知从何时起已然鲜艳若血。

她目光扫过最后三人。

冰寒之意自后脑炸开，千山想也不想，就朝陈莫儿扑去——

可没想到的是，本该冲出去的卫寄云突然反身，同样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陈姑娘。

千山惊讶，下意识投去一眼。

可惜这次还没等他看清卫寄云面上的表情，地上的雪已然汹涌扬起，化作铺天盖地的丝，将三人裹成一团。

……

王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当家的一行五日前去谒见玉泉娘娘，却直至今日也未有归来。

而今日已经当要举办玉泉祭了。

从黎明开始，已有村民陆陆续续将封坛了一年的好酒送到村正中的大槐树下，并在槐树腰上缠起麻绳，挂上红纸，供奉香烛果品。

他作为孟芸的二夫，也曾助她协理过村务，包括准备祭祀事宜。

故而虽然她与禺翁几日不见，他也还勉强能应付得过来，包括安抚前来问询两任村长去向的村民。

他们上山之事算不上隐秘，但拖到这个时候还未回来，难免人心惶惶。

按照传统，午时之后村长必须出来主持玉泉祭，与村民一道品评新酿，然后选出当年魁首的“玉泉”，乘月色送往山上，祭奉给玉泉娘娘，感恩其对涌泉村年复一年的庇佑。

巳时，当院门传来动静，王善几乎是冲一般地奔了过去。

可让他失望的是，门外只有庆嫂与庆叔两张不安的脸。

“还没回来吗？”庆叔脾气急，直接朝门里张望，“我在村北口都转了一个上午了，也没见清溪那边有动静！昨天就应该上去寻人了！”

——是啊，明明昨天还没回来，就该去找了，如何就这样干等到了现在……

王善闻言一阵恍惚，只觉得有什么好似很重要的事被忽略了。

可无论他怎么思索，这个问题都像是卡在喉咙中的鱼刺，分明存在，却无论如何也无从拔去。

庆嫂见王善不语，以为他不快，赶紧拉住自家的，压低了声音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一会儿，要不寻我叔公先应付着？”

“……也只能如此了。”王善点头，并不介意寻族中老人帮忙。

“庆嫂嫂！我娘呢？你们看见她了！”

几人说话间，王善的一双儿女听得动静，亦冲了出来，将来者团团围住。

庆嫂无法，便摸了两颗枣子塞他们手里，又哄又抚，才借机说还有事要忙脱身。

可夫妻二人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身后小丸子喊了起来：“等一下！庆嫂嫂！”

王善正欲说什么，却听小团子嘴快，接着姐姐的话大喊：“爹！爹！你看那边！天上！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