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雷“哦”了声,道:“我瞧道长有些面善,还以为道长也见过我。”
姚黄讪讪低头:“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了,看谁都有些面善。”
云雷道:“道长莫怪,我这本就是东躲西藏的,碰见可能认识的,难免紧张些。”
“……巧合罢了。”
“巧合就好,”云雷道,“我也走南闯北多年,学得一点相人之术,方才醒来,道长那样子……差点要误会曾与我结怨。”
姚黄道:“这如何可能?”
“如何不可能呢?”云雷道,“我观道长面相,目清气明,虽瞧着容貌老朽,可腿脚灵敏,更胜修道之人——那两个追杀我的,可不是什么善茬。”
姚黄目光闪烁:“你这后生说话如何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我救了你,一会儿又处处怀疑于我,是何道理?”
云雷道:“道长别急。这前脚救人,后脚翻脸的事岂非再常见不过?”
“……”
云雷又道:“我只是好奇道长若是真的不认识我,又为何对我处处警惕?方才你绕了一圈,就弄了个‘画地为牢’的术法,好似怕我跑出去一般。”
说着,云雷的目光落在身旁。那看似凌乱的脚印绕了一圈,最后在他与另一个昏睡的伤员之间划开,于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半分消失的迹象也无。
姚黄道:“你这样半路冒出来的,我有怀疑再正常不过。涌泉村这地方有些特殊,寻常人只闻其名,若要进村却是有些困难。更别说没人领路,就能直接进入这‘玉泉娘娘’洞府的门庭。”
云雷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同你那本事不小的同伴言明?还假作推三阻四,实则特地留下来陪我?”
“你想说什么?”姚黄道。
云雷笑了:“难道不是道长有话想问我?”
此言一出,姚黄背脊忽然僵住,过了会儿,他复而抬眼,过往面上惯有的谨慎、不安、讨好已然尽数消失,唯余平静。
他与云雷对视片刻,忽而一笑,盘腿坐下,捻了捻稀疏的须:“说得不错,我这些年游历各地,确实在寻找一位故旧,好为我解惑一桩旧事——说来也巧,我那位故旧的经历同你有些相似,故而我方才一直在思索是否要开口,毕竟我二人不过萍水相逢。”
云雷靠向身后的大石,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当真同故人交谈一般,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老儿我本是个不问世事的,因缘际会之下,遇着了几位好友,一同在山中清修——直到十二年前,我与一位好友从歹人手上救下了位重伤的年轻人。”
“他当时伤势极重,丹田空空,灵脉尽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几乎面目全非,血淋淋的吓人,只剩半口气。我那好友年龄尚稚,怜他昏迷中亦一直呼喊父母,便取涌泉为酒,蘸得山中月色,酿为灵药,为他服下、浸泡,为他生肌换骨,修补灵脉,到底是将他一条命给抢了回来。”
“本想好事做到此便也差不多了,不想这年轻人醒来后,却不记得自己姓谁名谁,家住何处,只记得同人结了仇,被人一路追杀,最终重伤流落此地。”
“我们观他双目澄明,神气清澈,又前尘尽忘,便收留了他好些时日……三年,他在山中住了三年,平日里修炼勤勉,又温和善言,空闲时,常与我那小友说些山下人世间的故事……突然一日,他说他已然记起了往事,道是此番上来便是要为重病的父亲求药,而所求之药,恰是我们用于救他的那种。”
云雷听着笑了:“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了。你那小友可把药给他了?”
姚黄道:“那药十分特殊,离了山中便会灵气尽散,我那小友也无法可想,最终只能送他一坛上好的灵酒,也算是全了一段缘分。”
云雷道:“让我猜猜,故事到了这里,多半是因为这酒生出了事端来,对吧?”
姚黄不接话,只继续道:“那人刚离去之时,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返家之后,依旧时常前来拜访……长则半年,短则月余。”
“说是挂念我等,但还是同我那小友相处得最多,照旧是说那些山下见闻。我本生性闲散,见他二人相处得好,便也随他们去了……谁想三年前的一日,我另一好友突然寻上门来,说我那小友不见了。”
云雷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你那小友可是个姑娘?莫不是被那个年轻的给拐了去?”
姚黄冷扫他一眼,道:“与此无关,我那小友心智与孩童无异。”
说完,他又顿了顿,道:“她本身份特殊,乃是天生的灵气所化,只能栖息于灵气至纯至郁之所,又有天生有守护山林之责。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下得了山去。”
云雷道:“可她还是失踪了。”
姚黄纠正道:“是不见了——后头我们才晓得,她是真的下了山去玩,是那个人邀请她去的……”
姚黄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原本捻须的手也落在了膝上,不由自主地攥紧,又放开。
如此反复几息后,他终于能够继续。
他说:“她太小,若只是贪玩,并没有什么。只是谁能想到事情就是这般巧,就在她下山的那几日里,一伙妖魔突然袭击了山岭,趁她不在,屠尽了她庇护的村落,又将她栖息的整片山林尽数化为生祭之阵,直到寸草不生,血枯千里——”
“之后,我那位小友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另一位好友为了寻她,也数年难觅行迹。”
“你说,我是不是该找到我那位故旧,好好问上一问,我那小友究竟去了哪里?事情为何就这般凑巧?”
“还有这人,当初到底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火光跃动,落在老道那张长而干瘦的脸上,扑腾出一片明灭不定、乃至怪异狰狞的阴影。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人,问出了多年以来的疑惑,仿佛没有看到那人身后后墨一样溢散开来、散发着深浓恶臭的黑影,也没有瞧见头顶、背后、四周阴影中渐次亮起的点点猩红,发出嘶嘶的声响。
对面人笑了,露出看好戏般的神情。
“救如何?不救又如何?我又不是那个生事的,如何能晓得?”
“不过,无论你想做什么,先想想能不能从这里出去罢。”
话音刚落,黑色的影子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
毛四娘以手支颊,眼皮半阖,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那第三幅素娟上黑影疯起吞噬的并非是自己的同乡故旧一般。
樊惊天欣赏了会儿那黑影包裹之下疯狂挣扎但依旧逐渐消失的血肉,终还是叹息一声:“此非我所欲也。”
毛四娘终于掀了下眼皮,嗤笑一声,嘲讽之意尽显。
樊惊天像是听不懂般,又笑容满面地给她斟满了茶,道:“早前便说了,今日乃是我承毛老板的人情,若非毛老板深明大义,当真是麻烦。”
毛四娘道:“废话少说,我才没兴趣看这些老鼠蛾子吃东西——定颜玉我已经拿到了,还有回头你答应我的那样药记得拿来,这桩生意就到此为止,旁的我就不奉陪了。”
若换作往日,遇见这般不识相的宾客,樊惊天定然不会再劝。
可他今日兴致格外高昂,虚按住毛四娘的肩,被对方避过也不恼,笑道:“谁同你说这宝贝里面只有老鼠蛾子了?”
毛四娘道:“就算不是又与我何干?”
樊惊天道:“哎,毛老板——这关系可与你大了去了。你可知,我这宝贝本是我一位好友相赠,自成一方容山纳海的秘境不说,本身还有一桩天大的妙用——你不是要那治你眼疾的灵药么?只消再稍等片刻,药便可直接送到你手上。”
毛四娘转身就走的动作终于顿住,狐疑地看了眼那面屏风。
但见那绢画上的动静忽然加快许多。
转眼间日升月落,循环往复了五个轮回。天光明灭间,大片大片的墨迹从屏风四角朝着中心洇去,化作遮天蔽日的乌云,将那溪流潺潺的桃源、鸡犬相闻的村落、白雾缭绕的山谷、以及最后那幅屏风中高耸的云树团团笼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