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源自昨晚、还有前晚那个极度尴尬混乱的春梦。其实关于梦的内容,他大部分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自己深陷其中,前所未有地沉迷,他一会儿喊她“洛师姐”,一会儿喊她“姐姐”,甚至在抱着她的时候突然被千山撞破……
刚醒来那刻固然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可待得强压下那种不适、冷静下来,卫寄云终于意识到有什么确实不一样:
——他何曾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反复复体会过那样的“熟悉”?
而这种熟悉,上一次还是来自“洛师姐”。
说来奇怪,自从他遇见洛师姐以后,他就再也不曾因为寻不到姐姐心神不宁,也不曾再认错过人。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记得自己还要找姐姐。
……直到他失去洛师姐。
姐姐找不到,洛师姐也没了。
多少年了,想要寻人的念头像是始终不肯熄灭的阴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他因为思念而焦灼枯萎的心田。
只是问一问而已。卫寄云想。
——他真的只是太想洛师姐了。
卫寄云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陈莫儿:“方才你说的那些……报仇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陈莫儿一听就笑了:“你都听到了?”
“嗯。”
“从哪里开始听的?”
她问得坦然,卫寄云也不好意思隐瞒:“就是下药那里——你们当真……”
陈莫儿摇摇头:“当然是假的——我们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个道听途说的事,我拿来哄玉泉娘娘开心罢了。”
见卫寄云不语,她又笑道:“既然要说故事,岂非是有血海深仇的故事最好听?而且,我家是做什么的,你还不清楚吗?”
是清楚的,这部分是由千山亲自去蹲点调查的,再清楚没有。
大半年前,他们想要寻上一户恰好要结亲的人家,藉此揪出聆枫行馆那帮作恶的妖怪,恰好找上了正好要出嫁到落桑城的陈莫儿。
陈莫儿他们在汶水镇经营吉祥酒家已有好些年头,家中向来只有父女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弟弟。
如今事情已经了结了大半,他们一路追踪幕后主使才来到这里,陈姑娘——不过是因为丧夫又恰好遇见了他们,为了帮他们调查那有问题的霓裳阁和琅玕轩,才主动以身作饵,同他们一道深陷险境……
应该是这样的。
可他方才在听故事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若她口中听到那个“夺取家产”的故事是真的呢?
——他们流落了三年,洛师姐也消失了三年。
——他们一直在北疆流浪,洛师姐最后的下落也是在西荒和北疆这一带。
——听说同她一道消失的还有个天玄的小神兽,以及一个魔头——岂非恰好也能对得上她的同行三人?
明明这样的联系再牵强没有,漏洞百出,和千山调查出的事实完全相悖,可他就是遏制不住去想,甚至眼下听到陈姑娘亲口承认是瞎编的以后,还情不自禁地感到失望。
他好奇怪。
(“卫小仙师,你怎么了?”)陈莫儿见他突然不说话,不禁面露忧色,(“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伤口不好吗?”)
卫寄云摇摇头:(“方才已经处理过了。我只是觉得,陈姑娘真的好厉害。方才路上摆脱那些奇怪的黑影,还有同“玉泉娘娘”套话也靠的都是你。”)
包括眼下也晓得用破魔钉,可见方才虽然同那个“玉泉娘娘”聊得不错,却始终没有放下戒心。这份警觉和机敏,实在是非常难得。
想到这里,卫寄云终于稍稍回神。
他在瞎猜些什么?
师父平日最喜欢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瞎猜有用,原地飞升”——凡事都得讲究个真凭实据。
陈姑娘的来历千山调查得再清楚没有,家里分明就只有两口人,家里的酒楼也经营了十年不止。
性格——他一路看在眼里,确实和洛师姐一样温柔可爱,可比之洛师姐似乎少了一份娇柔,多了一份坚韧。
这一路上他们连番遭遇妖魔,她除了最初受了些惊吓,半滴眼泪也没掉过,反倒适应得极快。同当初遭遇青鸾之后,就大病一场的洛师姐完全不同。
——真的不同。
卫寄云仔细端详着她。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不得不承认,那种“熟悉”之感好像真的是他的错觉。
——他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会给人带来麻烦和困扰的。
卫寄云强压下满心酸涩,认真道:(“我的意思是……真的很感谢你,你帮了我们大忙了。”)
陈莫儿听了赧然一笑:(“这有什么?”)
她说着又将前头同阿眠聊的话,一五一十地同他说了,末了,道:(“虽然不知道那个花花还有灰灰到底是什么,不过我有个猜测——那个灰灰,我猜应当是外头的黑影,多半是灰鼠一类的,不然那芝麻米糖也不会那般好用,孟大家说驱鼠就扔——”)
(“这样想来,先前那般追赶我们,估计也是不想我们打搅阿眠。还有,我猜村民一年才见一次阿眠,大约也是因为她平日里都在睡觉……啊,等等,眼下她睡着了,那村民要求问的事情怎么办?我们还没问魔踪的事呢。”)
卫寄云提醒她:(“那些出言威胁的家伙不是要酒吗?她刚才给你的东西里是不是有酒?”)
陈莫儿赶紧打开寸锦细查,可这一看之下就失望了,因为那两坛酒上封口的红纸瞧着都有些年份了,可见“王”“禺”的字样,显然是村民自己酿的酒。
陈莫儿露出懊丧的神情:(“我搞砸了。”)
卫寄云道:(“没事的,也许过一会儿那位阿眠姑娘就醒了——陈姑娘切莫自责,这些事平常都是由千山来做的,在我看来,你和他一样聪明。”)
(“才不是呢。”)陈莫儿轻哼一声,扬了扬下巴,(“我比他可厉害多了……你看他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没找到我们。”)
说完她扭开头去,加快几步走到了前面去。
明明是抱怨的语气,卫寄云莫名听出了话中隐含的喜悦与亲昵,分明是女儿家同心上人说话特有的情态。
他虽未曾全然体会过这样的喜悦,却也冷眼旁观过不少,皆是别人的故事、生活,与他并无任何干系。
可就是这样轻微的一个瞬间,当她染粉的面颊、透红的耳尖自他眼前略过,他的胸膛、脑子就像是被倏然窜起的火苗灼了一下,旋即某种更为陌生的、仿佛被虫蚁啃啮的酸胀之感开始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
卫寄云情不自禁地捏了下拳头。
踌躇间,那翩然行在前头的纤细身形已然要投入蓊郁的林间,仿佛随时要消失不见。
他脑中白了一瞬,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用力拽住她的手腕扯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