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眠红了红脸:“不是不是——我是说,外头这么喊,只是为了方便,花花说不能把名字随便告诉外人。还有,大白其实比我更厉害,大白是不一样的。”
陈莫儿问她:“你说的大白,指的是这颗树吗?”
阿眠惊讶:“你好聪明,怎么猜出来的?”
陈莫儿笑道:“自然是因为你名字取得好。”
阿眠得意:“那是。我虽然没有爹娘,但也不是从石头蹦出来的,而且我记得很清楚,我就是从大白肚子里生出来的——呀!”
她忽然捂住了嘴,脸皱成一团:“完了完了,花花不让我说这个的——你能忘记我刚才说的吗?”
“别担心,”陈莫儿道,“我刚才也告诉了你我的秘密。回头啊,谁要泄密,谁就保不住自己的秘密。”
“这个主意好,你真的好聪明。”阿眠惊叹,“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莫儿笑着点点头。
阿眠放下心来,又开始追问起故事中的细节。
“说到坏蛋,你爹听起来好像很凶很坏。他对你也这样吗?”
“他确实是个恶棍混账王八蛋,刚认识的时候讨厌极了,行止粗鲁、做事野蛮,还有那张嘴……现在也讨厌得很。”陈莫儿撇撇嘴,“我都懒得管他。横竖他自己造的孽,天都不管,我管什么?难道我还能替天将他收了去?”
阿眠有些不大明白。
小水姑娘嘴里说着嫌弃的话,可眼神分明是笑的,语气也柔和极了——这算是讨厌吗?
她的疑惑太过明显,陈莫儿只微微一笑,问她:“你会嫌弃大白吗?如果有一天大白做错了事,所有人都对它喊打喊杀,你会离开大白吗?”
阿眠使劲摇头:“我最喜欢大白了,也最喜欢花花、灰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们的。”
陈莫儿感慨道:“你们关系真好啊,所以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说到这个,阿眠明显沮丧起来:“我倒是想,可花花还有灰灰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醒着的时候他们总是不在。大白现在睡的时间比我还长,都没人陪我说话。花花说是因为外面危险,全是坏人,不让我出去——可我好想、好想、好想出去啊——”
她说着抱起一堆桑叶滚来滚去,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陈莫儿沉默地看她滚了一会儿,开口道:“其实花花说得没错,外头真的不好,很不好,全是骗鬼的东西。它们恨不能从你的身上心头挖出块肉来,再称量称量卖掉。若不是因为突逢变故,我宁可在家中待上一辈子,宁可自己从不曾出去……”
阿眠撑起脑袋,问她:“你爹爹不是已经把祖宅抢回来了吗?你们已经可以住在家里了,不是吗?”
“暂时还不能。”
“为什么?”
“你忘啦,那个占了我们祖宅的贼骨头还有个儿子,他到现在都还在追杀我们呢,呵……我爹说,想要真的安生,还是得斩草先除根。我觉得他说得对。”
她最后两句说得极轻快,语气也完全不似先前故意作怪时阴森恐怖,可阿眠莫名就是一个激灵,想问的话顿时忘了大半。
陈莫儿没再说什么。
她似不经意般转过头去,正撞上三丈远处卫寄云直直望过来的眼,清凌凌的,却是不知在那儿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她露出惊讶的神情,旋即笑着冲他招招手:“小妹回来了——故事刚好说完了呢。”
卫寄云无视一旁阿眠瞪过来的眼神,走到陈莫儿面前三步远,垂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仿佛在探究什么。
陈莫儿并不说话,只略略偏了脑袋,作困惑不知。
模糊的熟悉之感划过,卫寄云心下一动,情不自禁又上前一步,只差一步就要贴上。
“小妹?”陈莫儿猛地抬高了声音,身子颇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些, “你……”
卫寄云恍然回神,默默地退了一步。
“……二姐姐,”他说,“我有事想要同你商量——我们去外头说吧?”
陈莫儿见他神情恢复如常,也放松下来。
她回头和阿眠说了声“抱歉”。
阿眠摆摆手:“正好,我也要睡觉了,你记得把东西都带上。”
她指指面前的果子和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一会儿打个盹……可能很快就醒,也可能很久……不过我睡着的时候,你们在外头呆着就好,别出去,也别乱走——不然灰灰会不高兴的;还有,记得不要进来打搅我,不管听到什么都别进来。等我睡醒了,就都没事了……没事的……”、
阿眠说着说着便慢慢趴了下去,最后几句几乎已经是含混如梦呓般。
陈莫儿与卫寄云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将东西都收拾到了寸锦中。
刚刚收完,一股柔和的力道就将他们轻轻推了出去。
地上的“雪”层层叠叠地收拢起来,很快就以阿眠为中心,阖成一个巨大的“花苞”,将他们拦在了外头的桑果林中。
两人驻足看了会儿,很默契地都没有说话,旋即转身进入桑果林中,穿行了约莫半刻,待得那完全看不见了,方慢慢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
“二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顿住。
陈莫儿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卫寄云先说。
卫寄云抓了抓脑袋,似有些苦恼。
那一阵的感觉过去,冷静下来,他就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是冲动了。
卫寄云其实也闹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是听陈姑娘同那位玉泉娘娘说了会儿话,那种初次见面时就有的奇怪感觉又回来了,尤其是在她说故事的时候,那含笑的语气,还有回头时扬起的眉梢……
一想到方才回来时见到的、听到的情形,卫寄云刚刚平复的胸膛又砰砰跳了起来。他不得不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千山说过,这样的感觉,都是因为思念而产生的错觉。
卫寄云试着去理解,然后发现千山说得没错。
而所谓心跳加速的感觉从来不过一瞬,从发现认错人开始,便复归委顿,像是被泼了凉水的黑灰,平静又乏味。
无论最初那一瞬的熟悉之感多么强烈,只要不是姐姐,只要不是洛师姐,转头的瞬间,他就不会再记得对方的模样。
所以三年前开始,他也按照千山说的去做,哪怕实在不小心犯了浑,也要立刻闭嘴,打个马虎眼混过去,再将那样的错觉小心地收好,以免给旁人带来困扰。
——他本来应该这样做的。
……可是陈姑娘不一样。
和他三年来任何一次试图抓住的“幻觉”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