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呆立在雪原上,就这般看了足有一刻,才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来,不约而同地。
发觉两人居然同时屏息又同时吐气,陈莫儿不禁轻笑。
对上卫寄云奇怪望来的眼神,她马上敛了笑意,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明知故问道:“卫小仙师,我们现在该往哪里去?”
“我看看。”卫寄云的回答异常简洁,也没有追究她方才奇怪发笑的缘由。
陈莫儿早就发现,除非瑶千山在场,卫小仙师多半是刚见面时那副冷淡疏远、渺渺不可攀的模样,好似一点也不爱说话。
明明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嘛。
她心里轻哼一声,面上倒没说什么,只看着那较之往昔挺拔宽阔许多的背影沉默地顺着溪流向上探查。
走着走着,她发觉前头人始终没有回头的意思,便慢慢放肆起来,颇为轻快地四下张望着,哪还瞧得出半分身处困境中的忧心?
她不时抬头,瞧着天上舒展的洁白枝桠交织成网,觉着那形状像极了完整剥下来的桔络。秋熟恰是吃蜜柑的好时候,若能将络子剥干净,口感更是绝妙。
老魔头从来都不屑做这种活计,总骂她暴殄天物,有违“自然之道”。她却是知道他,纯粹是那鬼样子干不了精细活,馋归馋,懒得动弹罢了。
——不过没关系,家里还有个小的,算得上手巧,调教了这么些年,勉强可堪一用。
当她终于在脑中摁着那个小的剥了第五颗蜜柑,卫寄云终于停下了步子。
远方的云树依旧遥不可及,但脚旁的荧蓝溪水却逐渐密集起来。
卫寄云指着汇聚的一处道:“这里有动静。”
说罢也不等陈莫儿凑过来瞧,就已捉刀在手,直直砍了下去。
“哎!”
陈莫儿劝阻不及,就见那荧蓝的溪水彷如受惊的活物,突然弹跳起来,在刀口下仓惶逃窜,散作无数花蕊似的细丝。
卫寄云反手变招,眼看就要将那蓝丝尽数横刀切断,旁边另一道“溪流”哗啦窜到他面前,扭曲着尖叫起来:“住手!住手!你不要动大白!粗鲁的人!”
卫寄云停下了手,却没有收刀。
“你是谁?”他问。
那根在半空扭动的蓝色溪流哗啦一声,泼了他一脚的水。
“你走开,”它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它又绕到陈莫儿面前,道:“她可以过来——我看得出,她喜欢大白。她可以过来和我说话。”
说着,溪流探出触须般细细的一丝,蜿蜒着探到了少女面前。
陈莫儿伸出指尖,与那溪尖碰了碰,“呀”地惊叹出声。
“你的手好凉。”她咯咯笑道,“这是你的手对吗?真可爱。”
“……谢谢你。”荧蓝的溪尖缩了缩,“你说话真好听。我想邀请你来我家玩,可以吗?”
“可以呀。”陈莫儿点头,“不过我不能把我妹妹单独留在这里。他不是坏孩子,方才动手也只是担心我出事罢了。是他一路将我护送到了这里,还受了伤呢。”
“真的不能一个人吗?”
陈莫儿伸出小指,道:“我会照看好他的,保证不再伤害你的朋友——可以吗?正好我们想找个地方疗伤。”
“好吧,”溪流飞快地在她小指上勾了下,“你们都来——但是让他离我远点,我只想和你说话。”
“好,谢谢你。”陈莫儿弯了弯眼,“你真好。”
荧蓝的溪流不再说话,只倏然分作两股,缠上两人的腰,乘着清风,就这样悠悠地飘了过去。
靠近了他们才发现,这云树想象得要高大太多。
远远瞧见的好似只是树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凹痕,真进到其中才发现是个足有数十丈楼高的雪洞,爬满了玉色的枝干,翠色的叶片层层叠叠,下头坠着成串紫色桑果,果粒晶莹闪烁,每颗皆有拳头大小,沉沉地悬在头顶,触手可及。
而阿眠就躺在果叶掩映的最深处。
陈莫儿第一眼其实没有认出来,无他,但因这位主人原貌实在是太过庞大——若非一串桑果倏然掉落,直接消失在了下头那座三丈高、二十丈长的“雪堆”中,她恐怕还找寻不见。
“你可以叫我‘阿眠’。”
为了方便说话,“雪堆”化作了个十五六岁的人类姑娘模样。她穿着洁白的丝袍,光着脚,个子不高也不矮,正好到洛水鼻子,说话的时候会高高仰着脸,瞧着颇为神气。
这肖似故人的神情,让陈莫儿的神色由衷柔和了许多。
当然,样子其实是不像的。
她有一双细长的、与桑汁同色的眸子,除此之外哪里都是白的——头发、眉毛、脸蛋……还有嘴唇。她的唇其实也是白的,但是因为吃多了桑果的缘故,也染成了红艳艳的色。明明浑身上下只有两个颜色,一眼望去却有种年画似的明艳。
腰肢算不上纤细,胳臂与臀腿亦是浑圆,配上眉眼间丝毫不加掩饰的好奇,瞧着人时,有种圆滚滚的、小动物似的可爱,比她实际年龄要稚气许多。
“你说得绵——是哪个绵?”
“睡觉的那个眠。因为我爱睡觉。”阿眠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趁我还醒着,你同我说会儿故事吧,不然好无聊啊。”
阿眠招呼陈莫儿朝她的“床榻”走去,那里只剩一大堆碧绿的叶子和滚落的桑果。
她捡起其中一个,在身上擦了擦:“你要是说得好,我就把它送给你——等一下,你跟过来做什么!”
阿眠不高兴地瞪向跟过来的卫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