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四人合力才能勉强抗衡,若他与惊蛰就这么离开,于曲离而言无异送死。
心念一动,杨景之挥开惊蛰再次咬牙攻上,为曲离做掩护。打了这许久,玄苦掌风不见势弱,但脚下地动山摇,头顶落石如雹,再耽搁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别打了,寻机脱身,先撤!”杨景之当机立断,冲曲离吼道。
曲离心知这是唯一生路。四人默契散开,惊蛰再次护着杨景之向山门急退。可玄苦的目标只在杨景之,见状怒吼一声,舍了他人,如附骨之疽直追杨景之,再次轰出数掌。
杨景之与惊蛰只好各自躲避,可距离却又被拉近。就在这时,曲离晃身出现在杨景之身后,他一把揽住杨景之的腰,足下发力,向山下疾掠。
饶是曲离轻功一等一的好,在地下空耗一日,现在既要护着杨景之,还要躲避身后越来越近的凌厉掌风。玄苦眼看自己再次跟上,狞笑一声,又是一记记重掌带着劲风隔空拍来。
曲离在那蒸笼般的地穴中闷了整整一日,衣衫被汗水浸透又干涸,此刻杨景之的微凉体温在亲密接触间透过薄薄的衣料更显得他浑身滚烫。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现在恐怕全是汗味与血腥气,不知道会不会叫杨景之更加嫌恶,心中倍感焦灼。他心下一横,将杨景之护得更紧,估算着力道受了玄苦一记。
掌风力道虽不及震碎他肋骨,但内力震荡下内脏仿佛被人骤然握紧,剧痛如潮水般席卷,曲离喉头一甜。他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心中默念口诀借助丹药力量将轻功催动到极致。借着掌风余势,他带着杨景之如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数丈;山崩加剧,乱石从山顶往下掉落,竟也成了他们逃离的助力。
似乎是太痛了、似乎是力竭了,杨景之能感觉到曲离环绕着自己的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硌得他肋骨生疼,但脚下速度丝毫未减。不知奔了多久,玄苦早已不见身影,他对着曲离轻轻说:“西南,有处竹林。”
在杨景之的指引下,两人踉跄着冲入一片僻静竹林,不远处能瞧见已经在此等候的郭庆连和数名土匪。转头确认玄苦未能追来,曲离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溃散,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只能勉强用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杨景之看着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曲离,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郭庆连听见这边动静刚要过来,可老远看见这两人的情况,想到今日惊蛰同他说的话,打算带着人在原地等待,远远观察杨景之的指示。
那边的杨景之没有开口,曲离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以为他还在生气。此时此刻,身上剧痛抵不过心头悔意,之前仅剩的一丝期望也在这沉默中化为绝望,变成一句不甘心说出口的诀别:“王爷……此间事了。您运筹帷幄,今日阵仗……也看出您早有安排。我……我便不跟你们回京了。”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他仅存的力气。
杨景之合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睁开。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曲离痛苦低垂的脸齐平,低沉声音里是难以言喻:“还记得你上次如此狼狈时,求我收留你。”
曲离忆起过往种种,心头酸涩更甚。彼时那可供倚靠的臂膀,如今恐怕连触碰都成了奢望。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我……属下如今亦望王爷收留。”
这句求情的软话却像水滴溅入了油锅,杨景之心中方才泛起的柔软又被怒火吞没。他将笑未笑瞪向曲离:“曲公子能耐滔天,向来不顾我的吩咐,想做甚便做甚;既如此,我怎么想又有何干?”
曲离知道,这是积压的怒火在爆发,但肯斥责总好过彻底无视。他强提一口气,抬起沾着血迹的脸,迎向杨景之的目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恳求:“对不起……”
“原来曲公子道歉的话张口即来。”
“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不能……”
“你有何不能?你想杀我,却想我原谅你;你骗我,又死皮赖脸留下;先前说不再出现,那今日又算什么?你方才说要走,过会儿又自称‘属下’;昨日说要送我回京,如今又改口;还有刚刚一掌把我推开时,你可曾想过我愿不愿意?”
连珠炮般的诘问,将曲离钉在原地,哑口无言。他没听懂杨景之怒意里隐藏的情绪,刚刚抬起的头颅再一次低下,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只能跪坐在杨景之面前:“王爷息怒,我这就走。只是劳烦王爷告知茗钰……”
“告个屁!”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看着他重伤呕血的心疼,和现在难得的自剖,全被这不解风情的诀别之语彻底点燃。他猛地抬起右拳,指节捏得发白,恨不能一拳砸醒这个冥顽不灵、自说自话的混蛋。
然而当目光触及平日里那张昔日让他心弦荡漾、此刻却被血污浸染的脸,瞧见他因强忍伤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那拳头又无力地垂落。
曲离被他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颤,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唯恐教人更加生气,只好缓缓起身如约离开。
杨景之看着他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昏厥却还要强撑离开的样子,心头的滔天怒火却又无声熄灭,被一种更汹涌、更混乱的情绪取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险失其人的后怕、更是此刻被他扔下的委屈,它们猛烈地冲撞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杨景之胸膛剧烈起伏,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被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视野。他声音沙哑,是一句带着曾属于摄政王的高傲,却又耗尽所有力气的命令:
“滚回来。既然还能走,自己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