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祠山门前。李扶光、晦明带着二十多名镇民,在赵铁匠的吼声助威下,群情激愤:
“还我丈夫!”“把我儿子交出来!”“一相宗不是慈悲为怀吗?把我爹藏哪儿去了?”“出来给个说法!”
守门僧人声色俱厉地呵斥驱赶,却引来更大的反弹。很快,十余名手持长棍的武僧涌出,棍棒挥舞,试图强行镇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相祠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连锁轰鸣。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快跟我来!山要炸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被一声穿透烟尘和混乱的呼喊吸引。只见一相祠院中冒出滚滚浓烟,冲出了几个满脸血污、眼神恐惧的苦工;紧接着,更多衣衫破烂、手持简陋铁锤铁钎的男丁不断涌出,而流云作为领头之人,正挥舞着一柄夺来的戒刀,用刀背砍晕每个冲他而来的僧人。
“乡亲们!一相宗是魔窟,他们把男人抓来当奴隶炼铁,不听话就打死!快把家人都救出去!”伴随着这声叫喊,人群猛地扑向山门,和僧人的冲突彻底爆发。晦明蹙眉,他正是偷偷潜入的两人之一。
“是大哥!”“爹——!”山门前,镇民们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可也有人遍寻不得。里应外合之下,愤怒的人群瞬间冲垮了武僧的阻拦。
“何人敢在一相祠放肆!”一声蕴含内力的怒吼从主殿方向破空而至。然而大步流星走来的,竟是一名身披大红袈裟、面容和善的老僧。镇民们对住持十分熟悉,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如今见他现身,纷纷停止了争斗。
就在此时,一个漕帮汉子连滚爬地冲到玄苦身边:“住持!码头……码头出事了!吴副帮主和孙副帮主都被杀了,船也被人劫了!”
镇民中先前煽动气氛那名汉子同伴抓住机会继续振臂高呼:“乡亲们,咱们都被骗了,玄苦住持与漕帮渊源颇深,恐怕就是漕帮帮主啊!”
他这句话惊醒了众人,效果如同烈火添柴,再次引爆镇民的怒火。玄苦见状伪善面具彻底撕下,眼中杀机暴涨,和善的面容时变得凶戾狰狞:“邪魔外道,蛊惑人心,坏我佛门清净!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武僧们齐声应诺,开始扑向那些暴动的苦工和镇民,伴随着棍棒呼啸与刀光剑影,原本连上山都带有迟疑的镇民这会儿见了一相祠真面目,一个个要以命换命的架势,可加起来也难敌武僧的攻击,只剩惨叫声响彻夜空。
转眼间,奋力抵抗李扶光已经看见有四五人死在了他面前。自幼在清风观长大,受师父正道教诲的李扶光心中摇摇欲坠的信念彻底崩塌,带着恨意不由自主地、手中挥剑的力道没了准头,对着冲过来的暴僧一剑刺去。
滚烫的鲜血扑到他脸上。他生平第一次杀了人。
李扶光甚至来不及多想,他只想尽可能多的保护这些因自己鼓动而来的可怜的镇民,但“我杀人了”的念头不可控制的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直到有泪水涌出。视线模糊间,一名武僧挥刀砍向李扶光,他躲闪不急眼看着要撞上那人刀口,却被另一人扯走。
援军赶到。
杨景之一把扯过李扶光护在身侧,掌心在他发顶揉了揉以示安抚,但紧锁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忧愁。紧接着,一群土匪模样的人喊着“冲啊”杀了上来,局面终于从一边倒的劣势中摆脱。可是地鸣更加汹涌,顷刻间整个一相祠都在剧烈颤抖,瓦砾簌簌落下,镇民们被杀怕了,见状想逃,又被接续扑上来的僧人团团围住,只能在土匪的抵抗下仓皇躲避。
玄苦注意到了战局中身着绸衫、手持折扇的杨景之。他并未见过这位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本尊,但与父兄如出一辙的模样让他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杨景之!”玄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狂喜,“你果然没死,今日合该贫僧立此大功!给我抓住那个领头的,要活的,赏金万两!”他瞬间舍弃了身边对手直扑向杨景之。
“不好!”原本跟在杨景之身后的茗钰和惊蛰察觉到对方释放出的猛烈杀意,双双抢上拦截。但玄苦势大力沉,一双肉掌挥舞间劲风呼啸,茗钰和惊蛰手中兵刃被震得嗡嗡作响,连连后退。
杨景之折扇一合,在茗钰与惊蛰后退的间隙直迎而上,他身法灵动如游龙,避开玄苦刚猛的正面掌力,旋即展开折扇,以边缘薄刃刁钻狠辣地切向他手腕筋络。
“李扶光!先带着人撤,不用管我们!”杨景之喊道。虽然局势混乱,但只要钉死玄苦,护住镇民安全撤离,那此局仍能稳赢。
玄苦身为一相宗长老,对阵杨景之三人不落下风。混战之际,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梭过交战人群冲向玄苦,动作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在他背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中短刃寒光乍现,直取其心窝——玄苦却于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侧身,短刃擦着他僧袍掠过,只留下一道浅浅血痕。然而这瞬息之机已足够终于现身的曲离一把拽住杨景之臂膀,两人借势疾退,与那凶神拉开距离。
“快走。”曲离气息微促。与杨景之对话时,他的声音在心虚之下放得很轻,又带着急迫,“我点了不少炸药,这山恐怕都要塌了。”
机会转瞬即逝,玄苦嘶吼着再次扑来,他一掌拍开茗钰、一掌逼退惊蛰,在这空挡里将倾注八成功力的右掌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轰向杨景之。曲离不得已松开杨景之,各自闪避,可玄苦又一掌轰出,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杨景之左支右绌;曲离旋身再上,茗钰与惊蛰强忍伤势跟着抢攻,四人合力终于将玄苦逼退半步,战局稍缓。
然而脚下大地震颤愈烈,甚至连站立都不稳,不远处竟有一道狰狞地缝裂开。那边李扶光等人在土匪的帮助下已经成功撕开一道口子,带着镇民们开始往山下去,唯一的变数即为面前的玄苦。
刚刚现身时曲离就已经发现,杨景之胸前伤口早已裂开,染得胸前一片血红,脸色也在接连打斗下变得更加苍白。曲离牙关紧咬,他再次握紧手中短刃,从怀中不知道掏了个什么丹药塞进嘴里,然后把杨景之冲着惊蛰方向猛推了一把:“把你主子带走!”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扑向玄苦,身法竟更加迅捷,短刃刺向其咽喉,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杨景之被曲离自说自话的样子气个半死,可现下被他没防备地这么一推,顿发一阵头晕耳鸣,只好乘着惊蛰的力道先稳稳站好。他看着惊蛰打算要掩护他离开,而茗钰则跟着曲离攻了上去,恍惚之间,杨景之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瞧见曲离着男装的样子。与女装时那股子艳丽截然相反,劲装下的曲离十分飒爽,但那张脸依然能迷得人挪不开眼,也能短暂的平息他重见这人后再度被勾起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