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与周予宁那场算不得争吵的争执,又同曲离聊了一夜,杨景之心中已暗自原谅了杨舒。他终于是打算去看看那个瞌睡侄子,瞧瞧他这几日可曾认真反省,临行前还特意命人从宫外买了些杨舒爱吃的零嘴儿。
然而,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周予宁也在丹阙宫。
杨景之来时,舅甥二人正并肩坐于长桌一侧,杨舒难得地乖巧认真。
显而易见,周予宁比杨景之更适合作教导孩子的长辈。杨景之这人看似长着一张好相处的脸,实则缺乏耐心,教导杨舒时多是指责,管得他叫苦不迭。而周予宁恰恰相反,平时像个炮仗,对待杨舒却似有无穷耐心,能忍着暴躁,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纠错,细述每一个典故,每一位明君。
周予宁将一本杨舒平日死活不肯看的大部头置于身侧权作引子,更多内容亲口讲授。短短几日,书已翻过大半。杨舒听得入神,未开小差,未溜号,更是丝毫未察觉杨景之的到来。
杨景之见状,未曾打扰。
他本已迈进院门的脚收了回来,改为在门外墙后站定。纵使郭庆连和提着食盒的侍卫紧跟在后,此刻的杨景之,却显得格外孤零零。
他带着人藏身墙后,静听院内声响。
周予宁声音不高,似是说了句:“讲了半晌我也乏了,歇息片刻吧。”
旋即听见杨舒孩子气地笑着嚷道:“舅舅!舅舅!陪我抓蛐蛐儿好不好!我上次好容易抓到只大的,被我小叔一生气给放跑了!”
周予宁没好气儿:“多大个孩子还玩这些!有这空闲不如把你屋里的书晒晒……”
接着便是一阵沉寂。
再然后,爆发出杨舒的大笑:“哈哈哈!舅舅你好厉害!这只比我上次抓的还大!”
……
杨景之的“偷听”是被郭庆连打断的。郭庆连察觉他眉头越皱越紧,低声提醒:“王爷,咱们回吧,该用膳了。”
杨景之看了他一眼,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讪笑,不知是在嘲讽周予宁、杨舒,还是他自己。他命人将食盒放在院门口,便沉默地带着众人无声离去。
暗处的曲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昨夜杨景之委屈的模样,心中对这人的怜悯和同情又添一层。
一路上,侍卫噤若寒蝉,郭庆连识趣未语。杨景之只管昂首前行,待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走回了如玉斋。
“都散了罢。”杨景之摆摆手,遣散众人。
他推开屋门,从柜中挑了两瓶酒,端出那方矮几,对着院外空气道:“来都来了,出来吧,陪本王坐坐。”
曲离总是不明白,自己轻功虽不敢说江湖顶尖,但多年暗杀生涯练就的隐匿功夫绝非泛泛。可杨景之却总能发现他的存在。
曲离自藏身的院墙旁树梢轻巧落地,如灵猫般悄无声息:“王爷何时发现的?您究竟如何察觉我的行踪?”
杨景之脸上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曲离心中不适:“自丹阙宫离开时便知晓了。”
原来他知道我知道。曲离如是想。
“至于如何发现……此乃秘密。”杨景之笑着看向曲离,手中摆弄着棋笥,“阿离可会下棋?陪本王手谈几局如何?”
下棋总比别的强。曲离点头,接过杨景之递来的、盛满白子的棋笥坐到了杨景之对面。
“阿离持白先行。”
曲离这才有心打量这副棋具。他信手从棋笥中拈起一枚白子,纯玉质的棋盘与棋子,镶嵌金边,随便一颗子拿出去,都够穷苦人家一年的用度。他将温润的玉子落在同样质地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