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敞长长地“哦”了声。“所以，你怀疑这几件案子和你堂叔有关？”

李无忧把他所有的发现都告诉了父亲。最后，他说：“爹，孩儿不认为血字是偶然，世上万万没有这种巧合。您确定……堂叔不在了吗？”

“哪能确定呢？毕竟死不见尸。战场惨烈，想要寻找一具尸体太难了。朝廷当时确实派人去找了，李家也偷偷收买了一些人去寻，但都一无所获。”

李无忧道：“所以能证明堂叔死了的人只有那十三个幸存者？”

李敞闭了闭眼：“关于堂兄的通敌罪名，那十三个人的证词一致。其中有三个人说亲眼见到堂兄被敌军击杀，绝无生还可能。”

“十三个人……”李无忧口中默念着。突然，他睁大眼睛，“爹，你知道那十三个人都是谁吗？”

一盏茶后，李无忧拿着那张写满十三个人的名单，在过雨轩找到了南宫。

南宫虽然不清楚朝廷官职的名称，但看着名单上那些长长的官衔，她也知道这些人如今的身份都是非富即贵。

果然，李无忧指着名单道：“除了因罪获贬的两人，其他人都是朝中重臣。”

“也包括已经死亡的四人？”

“是。”

南宫抬眸看他：“你爹说了什么？”

李无忧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听到“尸骨无存”四个字时，南宫眉头皱了皱。

“他确实死了。”这是南宫的第一句话。

“但不是死于战场。”这是南宫的第二句话。

李无忧完全呆愣住。第一句话他尚且能接受，但第二句是什么意思？

南宫靠着椅背，试图回忆那人的音容笑貌，可时日久远，她的记忆又被不曲酒浇灌得断断续续。她只能想到那人满身是血躺在玉楼的样子。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战争之后。他受了很重的伤，在蛾眉月养了两个多月。然后他就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李无忧坐到她对面。“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他那人性子活泼，嘴巴却严得很，我也懒得问。他受伤，我就给他治伤。他找我帮忙，我就帮他。一直都是这样。”

南宫笑了笑。“李无忧，其实我以前一直是这样的。我只管妖，人的事我没有兴趣也不想管。人太烦了。管一件事，就会有无尽的麻烦接踵而来。我只想躺在莲蓬蕊里喝酒睡觉。”

这确实是南宫最初的样子。李无忧想。他也是见过的。

“会后悔吗？”李无忧捏了捏她指尖。

“在他的事上，有点。”南宫低了低头，“如果当时他要走的的时候我拦住他，或者多问几句，再或者，我和他一起走，那结局有可能不一样。你知道吗，他和你很像，英俊、倔强，但又不一样，你比他聪明多了。我喜欢聪明的男人。”

“为什么？”李无忧笑问。

南宫回握住他的手。“因为这样的人比较不容易死。人太脆弱，我总是害怕你们随便死掉，连声招呼都不打。”

“嗯，人是很脆弱。所以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这样我会不容易死。”李无忧凑过去，歪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其实他们还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

“他没你脸皮厚。”

李无忧莞尔一笑。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南宫费力地想了想才道：“我去山里捉妖碰到了他，他正在偷农人的瓜。我喊了两嗓子，他就被抓了。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他总来山里练剑，我就躺在树上看他练剑。他的剑法很不错。后来每次见面，他都带好吃的过来，我一份，他一份。他是个很大方的人。

“其实我的妖早就捉完了，但总是惦记他带来的好吃的，所以我就一直待在山里玩。但是他总是要走的。他跟我说‘要拔营’了，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李无忧认真听着，突然插话道：“他的剑法很好？”

“嗯。”

“他好还是我好？”

南宫想了想道：“还是你吧。毕竟你用的可是浸染了我的血的剑。”

这下换李无忧震惊了。他看着桌上放着的剑，再看看南宫带着笑意的脸。“你的血？”

“不然你以为它凭什么能镇邪祟平灾厄？那是因为混沌铃的作用。哎呀，徐不利那个老家伙打了一辈子铁，满意的兵器却是一把都没有。他说我的血是宝贝，非要我给一点。”

李无忧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南宫时的情景。印象里，一向冷酷的愚夫好似确实很听南宫的话……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李无忧再次莞尔。冥冥之中好似有些东西在牵引着彼此。他注定是要遇到她的，就像那个偷瓜的将军，注定会在山谷中碰到美丽的捣蛋鬼。

“后来呢？”李无忧问。

“我没跟你说吧，他也是个酒鬼。他的酒量不如你，但肚里的酒虫可比你多多了。回到长乐后，他时常骑着马来到玉楼门前，笑着要我给他打酒喝。”

南宫的眼前好似真的出现了一匹枣红大马，马上坐着身子笔挺的少年人。他潇洒地扔过来两个酒壶。“老板娘，打酒！”

“他每次来都风尘仆仆。我知道他跑这么远的路，不是单单为了玉楼的美酒。他是想见我。我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到那种渴望。”南宫毫不避讳地说着。

“那你呢？”李无忧想笑着问，可他心里发涩，最终也没能笑出来。

“小海螺说我不懂人间的七情六欲，其实我还是懂一些的。就像那些妖一样，即便和人如此不同，他们也会爱也会恨。可我懒得去看他们的眼睛。”

“为什么？”

“我知道人如果用那种眼神去看另一个人，那必然是想得到回应的。我又给不了，看他干什么？”南宫理所当然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