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殓房。李无忧检查了除万年以外的三具尸体。
大理寺的仵作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从危詹的尸首开始讲起。“死者是头部撞到青石板,脑内出血而死。死前没有服毒。死者全身骨头多处碎裂,生前还有几处陈年旧伤,集中在大腿骨和小腿骨,应该也是摔伤。”
“除了外伤,他生前可有其他病症?”李无忧问。
仵作摇摇头:“只能做推测,不能肯定。”
“你直说。”
“是。按照解剖情况推测,危大人生前应当十分康健,并无旧疾。”
李无忧翻看危詹家人的问询记录。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否认危詹生前曾患有“失心疯”。
一个没有失心疯的人却突然失控杀人,最后居然还从楼上跳下自杀。这诡异的场景即便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下一个。”李无忧走到江延的尸体旁边。因为泡水时间太久,他全身都呈现不正常的浮肿,使得整张脸的五官有些失调,但还是能想象生前的风采。
李无忧想起在宫宴上见过这位鸿胪寺卿。记忆中,他身量颇高,气度伟岸,很有一番风度。
“江大人的死因是溺亡。浑身除了水草剐蹭出的细小伤口外,没有其他外伤。死前没有饮酒,没有服毒。”江延的尸检报告十分简单。
“旧伤呢?”
“腰部骨头有碎裂,系生前遭受重击所致。但据小人推断,这处伤至少有三十多年了。”
李无忧把江延家人的询问报告一页页翻过去。一无所获。江延不仅没有旧疾,甚至因为长在南方,所以非常熟悉水性。
一个熟悉水性、没有动机且没有旧疾的朝廷官员,居然半夜溺死在放生池。这简直匪夷所思。
突然,李无忧看到一句话。那是夹在大量供述中的一句不起眼的话。他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三具是属于右金吾卫大将军谭原。李无忧站在这位曾经和自己饮过酒、谈过天的旧日同僚的尸首前,心中滋味难言。
“谭将军的死因是利器割喉。凶器应是刀或长剑一类的东西。刀刃的厚度不超过两分,长度不超过两尺。刀身十分锋利。”
仵作把谭原脖颈处的伤口暴露出来。“大人请看,伤口右深左浅,符合右手持刀者自刎的特点。”
顿了顿,仵作又补充道:“谭大人生前也没有饮酒、中毒。后背有一处陈年刀伤,距今应当有四十多年了。”
谭原没有成家,父母也俱已亡故,所以他时常宿在金吾卫的仗院。
李无忧只拿到了谭原下属的一些问询笔录。同样毫无价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谭原近期并没有轻生的表现。这些年,他的仕途走得也十分顺畅,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还有更高的职位等着他。
没有表现出轻生的意思、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将军居然自刎在住所内。这说出去只怕没人信。
得不到更多信息,李无忧和南宫便从殓房退了出来。二人径直来到后院找侯辞。
侯辞一夜未睡。他顶着连日煎熬带起的黑眼圈听完了李无忧的话。
当听到“李松之”的名字时,他的心狠狠一缩。这份异常被李无忧察觉到,他追问:“侯大人,你认识这个叫‘李松之’的人吗?”
侯辞脸色煞白,他扶着椅把手,缓慢地坐了下去。过了片刻,他才喃喃自语道:“原来竟是那回事吗……”
李无忧刚想开口,侯辞已经起身来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摞案卷,看颜色应当是新旧案卷都有。
“李大人料事如神。下官昨夜一夜未合眼,当真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侯辞把案卷一一展开。他指着其中四本道:“这是下官从吏部调取的四名死者的升迁履历。你看这里,平成四年,万年任征西军东大营百夫长,后升任折冲都尉。平成十年,在平定西歧战事时因伤回京,次年调任兵部主簿。”
翻开另外一本,他继续道:“平成六年,危詹任征西军西大营副统帅,在平定西歧战事时有立功表现,升任禁军左都尉。”
打开第三本。“平成五年,江延任征西军北大营百夫长。平成十年,在平定西歧战事中负伤回京,调任鸿胪寺。”
打开最后一本。“平成三年,谭原任征西军南大营折冲都尉。平成十年,在平定西歧战事有立功表现,升任右金吾卫中郎将。”
侯辞没有停下动作,他翻开另外一本大理寺案卷簿。“李大人,这是半月前的一起案子,发生在昌明坊,死者是一名五十六岁的种菜翁。他被人发现死在田间的大树下,仵作给出的死因是自缢。
“还有这一个案子。发生的时间最早,是在十八日前。死者是安德坊的一名武馆师傅,六十岁,死因是撞刀而亡。按照记录来看,死者当时的情况和危统领差不多,都处在神志丧志的状况下。”
李无忧看着面前的一摞厚厚的卷宗。沉默半晌,他说:“这两个人也曾经在征西军中?”
“是。”侯辞点点头,“其实他们两个并不是普通的市井百姓。二十多年前,他们都是朝中官员,后来因为开罪上官、收受贿赂被弹劾,这才被褫夺官位,贬为庶人。”
李无忧呼出一口气:“他们死的时候,可有钟声?”
“卷宗中并未记载。”侯辞动作不雅的抹了把脸,“这两起都是按照自杀和意外来结的案,因此下面官员记录得有些粗糙。下官会去亲自查实。至于钟声……时日久远,只怕……”
“有劳侯大人,不必强求。”李无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