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荷恩寺,李无忧拉过南宫,两人面对面站着。“李松之是谁?”
南宫脸色不佳,她扭过头,叹口气。“我认识一个人,他就叫李松之。三十年前死了。”
李无忧脑中闪过白无常的脸。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十年前……李将军……楼主的姘头……
岛神的话在李无忧耳边回荡。他声音有些发紧:“你带回蛾眉月的那个……李将军?”
南宫点点头。
李无忧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去下一个看看?”
下一处是平康坊的菩提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剧情重演。李无忧简单询问了几句就看向敲钟人的手。右手食指上明显的伤口还很新。
来到钟楼,熟练地翻转梵钟,看到刺眼的血字——李松之。
第三处,还是李松之。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栖凤阁的鼓楼处,身边是一脸诧异的值守内侍。
“……李侍卫,不,李大人,您这个时候来就是为了看看这口钟?”
李无忧神色冷峻,直接道:“照我说的做,把钟翻过来。”
鼓楼上的钟和其余三座寺庙的钟不同。它体积巨大,三人合抱才能勉强围住。小内侍咽了咽口水,想到李无忧的身份和他手中的玉质鱼符,最终还是叫来了巡守的禁军。众人花了些工夫才把钟翻过来。
李无忧凑近,看着钟顶上血红的大字——还是李松之。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转头去看南宫,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两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和茫然。
李无忧直起身,呼出一口气。他突然想起侯辞的话,问道:“那晚发现敲钟人上了鼓楼的内侍是谁?连同敲钟人一起带来。”
“回禀大人,正是小人。”一旁身形单薄的小内侍颤巍巍地答道。
李无忧仔细打量他——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着一张宦官特有的白净脸庞。可能因为紧张,他两条腿微微发着抖,虽然不明显,可还是被李无忧发现了。
“别紧张,例行询问。你把那晚的情况和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尤其是敲钟人的举止和神态。”李无忧安抚道。
小内侍腰弯得更深了。“小人那晚在阁内当值。大概是丑时初的时候,小人尿急起夜。经过鼓楼的时候就看到上面有人。离得太远,小人看不清楚那人的神情,但小人是认识敲钟人姚老翁的,所以能确定是他。”
小内侍边说边回忆:“小人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并不是敲钟的时候。可姚老翁确实敲了,就一下。我当时吓了一跳,想着是不是姚老翁年纪大,脑子糊涂了,还替他捏了把汗呢。”
李无忧打断他:“他敲了钟,然后呢?他还做了什么?”
“还做了什么……”小内侍绞尽脑汁地想着,突然,他“哦”了声,“我以为他会直接下楼,可看了半天也没见到他的身影。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钻到钟里面去了!小人当时都笑了,想着肯定是姚老翁糊涂了,半夜出门,又是敲钟又是钻钟的,这可不是疯了吗!”
“再然后呢?”
“他从钟里钻出来,然后就下了鼓楼,回了值房。”
询问间,敲钟人姚老翁也已经被带到。这是一个年逾六旬的老者,可他的腿脚、口齿都十分利索,完全不像“糊涂”的“疯子”。
大概因为被询问过多次,姚老翁十分配合,而且讲述得很有条理。可不管怎么问,他都否认在丑时登过鼓楼。
“哎哟大人,小人夜间睡觉沉得很,跟头猪似的,不可能醒的!”姚老翁快速摇着右手道,“而且小人也没有夜游的毛病,从小就没有!”
“伤口怎么来的?”李无忧指着他的右手食指问。
“好多天了,小人也没留意。”
“是金吾卫仗院出事那天破的吗?”
姚老翁费力地回忆着,半晌后才点点头:“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几天的事。但是小人实在记不清楚了。”
四处钟楼,四处血字,四个莫名其妙的伤口。
如果小内侍的证词可信,那么姚老翁就是在撒谎。可李无忧完全没有从这位老者身上嗅到一丝一毫谎言的味道。
如果老者没有撒谎,那小内侍的证词就有问题。可同样的,李无忧也没有从小内侍脸上看到任何的隐瞒或躲闪。
他们都没有撒谎。
这是李无忧最终的结论。
可完全自相矛盾的证词怎么可能同时成立?李无忧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团迷雾当中。在那里面,李松之的血字漫天飘飞,各执一词的人物互不相让,钟声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爆开,四具死状迥异的尸体横陈在他面前.......
“去大理寺。”甩开所有烦扰的声音,他看向南宫,“要跟我一起去吗?”
自从离开荷恩寺,南宫就一直沉默。但李无忧知道,她此时的沉默和白日的沉默完全不同。
她的内心很不平静,或者说,她在承受煎熬。
李无忧有很多话想对南宫说,可现在都不是时候。他握住她的手,二人一步步离开皇宫,走向下一站。在他们身后,火红的太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再次照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