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一股土腥味,眼看就要下雨。
墙面当天就找了后勤部的师傅修补,已是光洁如新。
而实习生暴力砸墙的消息不胫而走。医院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前一天发生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各个科室。
传到后面,越传越离谱,有说她有心理疾病喜欢自残的,有说她砸了一堆东西的,有说她把宠主打了的,甚至有人说她打了周无忧……
“小许啊,”吴主任开了口,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你在我们医院实习这段时间,表现嘛……有些地方还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你上周在医院里……”
她露出看好戏般的神色,一边说,一边抬眼观察着许思和的反应。
她等这天可等了挺久了。
从业二十余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从菜鸟熬成了老油条,她忍耐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熬到不用看人眼色的今天吗?
现在,哪个新来的见了她不得毕恭毕敬地喊她一声吴主任?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知哪来的胆量,对前辈毫无敬畏不说,甚至还敢拿着所谓的录音证据挑衅威胁她?
就算是自己侄女先有不妥的地方又如何,医院里谁不得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让她三分?
谁不知道,和她侄女过不去,就等于和她吴主任过不去。
哪个年轻人初入职场不要吃点苦头?
更何况,这种心高气傲的家伙早该被敲打两下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做这个引路人。
真想知道,这小姑娘一会儿听到被开除的事,还能不能这么淡然自若?
吴主任想着,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快意的笑,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水面漂浮着几片墨绿的茶叶在来回打转。她悠哉地等着许思和或是诚惶诚恐或是紧张不安的认错与检讨。
将这个古怪又讨厌的年轻人的骄傲亲手打碎,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解气的事吗?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许思和打断了吴主任的话,声音很平静,“我会离职。”
吴主任被这冷不丁的话一噎,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面上的笑容僵住,眉头拧起,“你……你知道就好。我们医院呢,是个讲纪律的地方,你这打架斗殴的行为,严重影响了……”
许思和又一次打断她,语气似是有些不耐:“您不用多说了,我一会儿就办手续。”
吴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本来还想多说几句,摆摆领导的架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许思和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她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厉害。
“行,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她硬邦邦地说。
周无忧在诊室里整理器械,镊子碰着不锈钢盘,叮叮当当的,看见她回来,随口问道,“怎么样?”
“开除了。”许思和讲得相当简明扼要。
周无忧一脸错愕,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怔怔地看着许思和动作。
她的东西很少,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玻璃水杯,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周无忧看着变得空荡荡的储物柜,心里说不上的滋味:“不至于吧,我找吴主任说过了,我说那天的事不能全怪你,是……但是……”
“没事。”许思和将斜挎包挂在肩膀上,向电梯口走去,“不用送了。”
周无忧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她。
她还能做什么呢。
电梯门关上之前,周无忧听见里头有尖细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在说:“看吧,早说过她……”
周无忧心头郁积,想跟许思和骂几句,让她别在意这些背后嚼舌根的家伙,或是安慰几句,肯定一下她实习期的表现,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无忧沉默地把她送到门口,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小声说:“以后……别那么冲动了。”
许思和点点头。
“之后常联系啊。”,周无忧又说。
成年人告别时总喜欢说这句话,尽管彼此都心知肚明,她们大概率是不会再联系了。
许思和知道周老师尽力了,没跟着别人一起落井下石,已经够意思了。
“再见。”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街景一片水雾朦胧。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阵阵水波。空气里有青草的清新,还有泥土和雨水的湿意,混在一起,清冽润泽。
许思和把包顶在脑袋上,埋头向前走,帆布包很快被浸湿,她整个人也被雨水浇透,从头到脚滴滴答答地向下淌水珠。
她抬头四处张望,奈何周围一片空旷,没有能临时避雨的地方。
许思和只好快步向前跑去,没仔细看路,肩膀撞到了什么人。
“对不起——”
林麓站在她面前,神色沉静,身姿颀长挺拔,单手撑着一把长柄的黑伞,从妆容到衣着都是精致得体,连发丝都没被雨气氲湿半分,丝毫不像从暴雨中走过的人。她先是看了眼许思和湿透的模样,又注意到她手上的纱布,两弯眉毛轻轻蹙起。
“手怎么了?”林麓问。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轻轻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许思和没来由的眼眶一热,又咽了咽口水,平复自己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
她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Lilian,我…我有一个小礼物,早就想送给你了,你等我,我找一下。”
她的衣服冰冰凉凉地黏在皮肤上,发尖和脸颊还在不停地向下滴水,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急匆匆从包里翻找着什么,像只笨手笨脚找果子的小松鼠。
林麓把伞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叹了口气:“你病不是刚好吗?不能这么淋雨的。”
许思和翻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献宝似地递到林麓面前。
“这个是送给林老师的。”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林麓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这是什么?”
许思和眼睛亮亮的,紧张又欣喜地看着她:“你打开看看呀。”
林麓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湿漉漉的目光,指尖轻轻拨弄,打开了小盒。
盒子里面赫然卧着一条琉璃手串,浅色的珠子色泽清雅剔透,流光溢彩,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很漂亮,一看便知价格不会低。
林麓心头一跳,刚平复些许的混乱心绪再次席卷而来。
她面上挂着温和疏离的笑容。“谢谢,你的心意老师领了,但这太贵重了,老师不能收学生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贵。而且我是用自己挣的钱,您已经不教我了。”,许思和眨眨眼,开了个玩笑,“再说,我也没有要贿赂林老师做什么坏事的意思。”
林麓的心微微抽紧。
她当然知道许思和没有恶意,这份礼物背后是纯粹而滚烫的心意。
但是这份心意,她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