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皓没跟李沅说，就烂在肚子里。当做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叔叔阿姨怎么办。”苏皓换了一种问法，想试图通过亲情来开解面前的人。

亲情这个东西，苏皓没有感受太多。不明白是什么滋味，但应该是温暖的，起码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是。

“老爷子才不会管我呢。”李沅轻声嗤笑道：“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外面，别回去碍他的眼。”

他无法反驳李沅的话，也没立场反驳。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可是你还有妈妈。

这句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也说不出口。

不过外面的天气突然转晴了，有了阳光的照耀，病房里一下子敞亮了不少，连空气都染上了阳光的味道。

苏皓忙碌一上午，午休的时候给李沅带了粥，却发现这人根本不在病房里。

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出去了。最后他是在住院楼大厅的输液室找到的人，那个时候李沅正和一个输液的大爷聊得火热，苏皓凑近才听出来，大爷在跟他说自己的老伴儿。

李沅听得入神，没发现苏皓靠近，目光一直在大爷的脸上，在一道道皱纹里，在他说起自己的老伴儿的时候，盛着温柔亮光的眼睛里。

那之后，苏皓才又看见李沅恢复了精气神，变得意气风发，不再颓靡。

——

现在的李沅就像是那天躺在病床上的李沅，眼里盛着血丝，精神也很憔悴。

他尝试开口，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在他犹豫之际，身边的人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苏皓犹豫着顺着他的话问，又有点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都很后悔。”他说。

“后悔跟杨珉表白，后悔让她又一次跟我走近，后悔没在她开始对我没什么好脸色的时候就放弃。”他说话的声音没放太大，混在早读的声音里，很快就消散不见。

苏皓手里拿着语文课本，眼睛却看着木桌子上的一个小坑。

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上辈子李沅就是像他现在后悔的这样，和喜欢的人离得越来越远，可最后的结果也没有什么两样。

“就是我的错。”李沅说。

“我送她的那条裙子，她很喜欢。可她妈妈不喜欢，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到了，就因为这个跟她大吵了一架，还动手打了她，就在学校外面。”

苏皓才想起来，那天喂小黑淀粉肠的时候，他隐约看见的两个身影。只觉得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的两个身影。是杨珉和她妈妈。

苏皓其实寄希望于他们身上，他觉得如果李沅和杨珉能一直走下去，那么就彻底跟从前不一样了，他和沈昭就一定能走向完全跟以前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但他一直都忘记了，要改变的从来就不是李沅。

他不应该寄希望于李沅，让他去改变杨珉自/杀的结局。而是应该让杨珉自己改变，或者说，帮她走出困着她一生的地方。

“我还后悔，非要和我家老爷子对着干，把他气到了医院里。”李沅又笑了笑。

苏皓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但又不像是开玩笑。

“李叔的病，好点了吗？”他其实一直没敢多问，不想主动提起，让李沅被动又想起这件事。

“没几天活了。”像是已经等着这个问题很久了，李沅回答的很快，甚至还带着点终于说出口的解脱。

苏皓神情一凛，有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见他不说话了，也不读书，就呆呆地看着自己，李沅对他笑道：“怎么了？很意外？”

苏皓摇头，又点头。

“是意外老爷子快不行了，还是意外我现在竟然还笑得出来？”

苏皓不知道。

“我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我总在想，如果我不那么犟，跟他把关系闹得那么僵，多关心他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他生病了，然后尽早治疗，这样他就能活的时间再长点，哪怕就长个几年或者一年半载的，也可以。”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苏皓明白他的意思，李沅在遗憾。

遗憾自己没能改变的一些东西，也总在遗憾过去的事情。他在遗憾自己现在选了这条路，明明只是坚持了自己的梦想，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失去比得到来的要快些。

可从前的李沅明明也总是在遗憾。遗憾听了父亲的话去学金融，最后因为心里堵着一口气，父子两人彼此都拉不下面子，最后还是失去。

苏皓有时候觉得人就是一个矛盾体。总是选择了一个，有遗憾和懊悔另一个。

或者说，选择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明明只能按照一种来发展，却给出这么多分叉口，让人走向其中一条，到头来结局都只有一种，还让在叉口走了不同路的人以为另一条才是正确的。

但苏皓又不甘心，他无法接受这个结论，所以也无法对李沅说出那些“不是你能改变”的所谓安慰的话。

最后只剩下沉默，将他们从班里面朗朗的读书声中隔离开来。

这个时候前面不知是谁，一道有力的声音穿透过来，让苏皓听的清清楚楚。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