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就是帮我妈传个话。先挂了。”
话音刚落,苏皓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里就是“嘟嘟”两声。
外面的天彻底暗下去,只有越来越大的雨,连通着苏皓对外界的感知。
苏皓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望着自己被家里的电灯映在地上的影子。
他伸手,地上出现了个小鸟,但却飞不远。
放下手,苏皓看见了木箱子上的电话簿。
——
苏皓记得小本子是爸爸带回来的,一样的有好几个。
巴掌大小,上面还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厂里发的。”爸爸当时是这样说的。
苏皓没见过纸张这么好的本子,抱在手上稀罕的不得了。
“顶什么用?拖欠的工钱就发了几个这,还不如发点米面呢。”
妈妈抱怨的声音从本子拿回来后时不时就会响起。
“拿来记电话号码也挺好的,省的你老是拿张草纸,不方便。”
起初爸爸是这么回应的。
苏皓觉得有道理,看着妈妈总是在草纸里翻找电话号码,苏皓也觉得很麻烦。
但后来时不时响起的抱怨声却没得到这样的回答。
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不耐烦。
“我说你烦不烦,不就是几个本子吗?拿出来反反复复说,你不烦我还烦呢!”
那是苏皓第一次见爸爸对妈妈发脾气。
“我不烦,你们厂每次就拿这些不中用的东西来敷你们,家里是缺这个吗?”得不到想要回应的妈妈声音骤然变大。
来往不过瞬息,苏皓就听到两个人吵了起来。
“你不当家,根本不知道家里有什么,缺什么。还有小皓,马上读书,哪样不是花钱的地方?”
……
像是听够了妈妈这些庸俗的说辞,爸爸厉声反驳了几句。
苏皓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听两个人越吵越凶。
他看着木箱子上的小本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东西让人讨厌,连着封面上的图案,都让苏皓不喜欢。
后来苏皓趴在床上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又像以前一样。好像从没有争论过。
苏皓也以为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爸爸还是每次都拿着几个这样的本子回家,只是回来的越来越晚。
连家里的晚饭都赶不上,从来都是回来之后,妈妈单独热给他吃。
之后苏皓才知道,除了印刷厂的工作,爸爸还在帮别人干农活,赚零工,来补贴家用。
苏皓记得自己问过妈妈,“为什么爸爸要这么辛苦。”
而妈妈的回答从来都是大差不差的,“爸爸要给小皓赚学费呀。小皓很快就去上学了,要变成大孩子了。”
话题每次都被带到上学上面,避开这个问题。
苏皓每次都被带偏,一次都没得到准确的回答。
只是争吵并没有因为爸爸的晚归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好多次,苏皓都是偷偷躲在早已经熄了灯的房间里,睁着眼睛,静静地听他们争吵。
家里的隔音做的不好,细微的说话声都能听到,更别说是争吵声。
但苏皓从来没说过,在妈妈问自己的时候,也只是摇摇头,对她说:“我睡着了,家里怎么了吗?”
他有时候看着那些小本,有把这些都拿出去丢掉的冲动。
但本能还是驱使他将这些收好,不管出于什么。
争吵真正少了的时候,是爸爸被厂里调到了市里,在市里的总厂做。
家里没有出行的工具,只有一台两人结婚时的自行车。
去一趟市里,得骑差不多一整天。
从那之后,爸爸一年回不来几次,开始一个月会回来一次,后来是三个月,再后来,是半年。
要给家里钱,也让别人帮忙拿回来。
回来的少了,自然争吵就少了。
所以苏皓从小时候就觉得,市里是个吃人的地方,离家里很远很远,不然怎么连爸爸也被困住了。
苏皓第一次去市里,是过年之前。
妈妈那天罕见地涂了平时从来不碰的粉,带着他很早就在农村客运站等着。
苏皓没来过这里,只能攥紧妈妈的手,跟在后面。
苏皓记得,那个时候去市里的人不多,一天只有两班车,错过了就要等上一天。
“我们去找爸爸吗?”小小的苏皓抬头问。
妈妈没回答,只对苏皓笑笑说:“小皓想不想爸爸?”
苏皓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想啊!”
“我们去找爸爸,然后再买一些过年用的物件儿。”
“好啊好啊。”
那天的天气很冷,早上的寒风刺骨,棉服抵抗不住。
所幸大巴车很快就到了,苏皓跟着妈妈坐上了去市里的车。第一次去了市里,第一次去了莲花池,第一次见到了魁星楼。
但并没有见到爸爸。
苏皓看见妈妈落魄地走回来,被拦在大厂门口。
那是苏皓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门,大到可以有两辆车并肩通行,拦在自己和爸爸跟前,像屏障。
苏皓攥紧了放在口袋里的小电话本,最后也没拿出来。
——
再回过神,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停了,外面传来雨后□□的咕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