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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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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申时末。

白日未尽,天际尚有余晖。

清徽如约来到昌黎,经村民指路,成功寻到合院。

院内魔息森然,隔着墙体也难忽视。

神女为何会栖身魔族之所?

清徽驻足院外,并未叩门。

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院门自启。神女立于院内,周身清气萦绕,与周遭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仿佛能洞悉人心,清徽尚未开口,神女便已道出其疑虑:“真人可是困惑,为何我会与魔族同住?”

“上神明鉴。”清徽敛衽一礼,姿态恭谨,“不知上神可否为贫道解惑?”

神女未直接作答,侧身请清徽入院,引他行至院中石桌石凳旁。

待二人相对落座,她方缓缓道:“在真人看来,神与魔,有何不同?”

“神乃天地正气之显化,执掌天道法则,维系三界秩序,乃光明之象征。而魔,乃欲望与毁灭之化身,专司破坏规则,制造混乱。神庇佑世人,魔则戕害世人。”

“秩序与混乱,庇佑与戕害…”

神女重复道,似在品味其中深意,随即伸出食指,轻点石桌。

异象陡现!

圈圈涟漪,以她指尖为中心,于桌面荡开。粗粝的石质变为平滑的水镜,映照出昌黎村过去数十年的光景缩影。

“真人请看。”

神女将清徽从震撼中唤回。

“魔族与村民于此间共处数十载,非但未害人,反多有回护。依真人的评判准则来看,此处的魔,其行其迹,是否亦可称之为…‘神’?”

清徽怔住,思索良久,方谨慎回复:“神魔之别,不止于行迹,更在于其心。神引人向上、向善、向永恒。而魔诱人向下、向欲、向毁灭。依贫道浅见,此乃根本之异。”

“诱人向下,导致人心沦陷,沉溺欲望的,仅有魔吗?”

神女指尖一闪,石桌画面倏变。她将自己初临时昌黎备受拥戴,到如今渐被疏远的始末,尽数展现。

末了,她复又发问:“真人觉得,在该事件中,诱发村民贪欲的我,是神是魔?”

清徽静坐聆听,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波澜骤起。

固有界限被划开,隐避其下的灰色地带于他眼前展开,如云雾迷蒙,模糊难辨。

“以族类划分,世间确有神魔之别。可若以人心划分,神与魔,仅存于一念之间。”神女落下结语。

清徽起身,郑重一礼:“能得好运神点拨,乃贫道三生之幸。”

“真人误会了,我并非好运神。”

此言…何意?

清徽愕然抬首。

神女亦抬首,望了眼天色。

天光褪去,暮色涌现。

“真人寻的那位,即刻便至。”

神女扬手点亮桌上灯台,撂下片语后安然阖目,仿若入定。

清徽满心疑惑,正要追问,却见对面的上神骤然生变!

符纹浮现眉心,气息随之陡转。清冷隐退,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自她体内苏醒。

肆景已在灵台等候多时,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终轮到她上场,刚睁眼,她便二话不说,直奔主题:“你打算如何扩张我的好运庙?”

“且慢。”清徽抬手制止了她。

“怎么了?”

“难道上神不觉得,该承接上文,先为贫道解释下方才那幕吗?”

“有何可解释的?”肆景下巴一扬,“我们神仙本就高深莫测,有些不合常理的古怪,不足为奇。”

清徽未被糊弄过去,他对比着先后差距,猜测道:“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双魂共体?”

喜欢自问自答,也有能算成是优点的时候。

这不,无需她绞尽脑汁忽悠,他自个儿就解释上了。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肆景瞥见灯台,灵感被瞬间点亮,随即开始了即兴发挥:“我同方才那个,本是神灯里的两条灯芯。灯芯嘛,你知道的,扭得跟麻花似的,天生就缠在一块儿,分也分不开。在一块儿烧了不知多少万年,日月精华吸够了,就得了灵性,化了形。可这身子化出来了,灵却还缠着分不太清,所以嘛,就共用一体了。”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清徽心中了然。这灯芯之说,怕是她信口杜撰的。

故事是假,情况是真。

神仙嘛,保持神秘,也实属正常。

他懒得深究,从善如流一颔首:“原来如此,贫道了解了。”

见他不再追问,肆景立马坐直身子,重归正题:“好了,现下可以聊好运庙的事了吧?”

没想,清徽还是把手一抬:“且慢。”

“又怎么了?”

“上神还欠贫道另一桩事的解释。此物…”清徽掏出鲁班锁,“上神是从何处得来的?”

“自是你弟给我的。怎么,你不知道他跟我一样,在九霄当神仙吗?”

清徽指腹抚过鲁班锁道道棱角:“怀乐他…过得可好?”

“怀乐是谁?”

“是贫道忘了,”清徽自行纠正道,“如今在九霄,他已有了仙号,该称他为欢伯了。”

肆景不解:“你弟过得好不好,你为何不自己问他?你修行这么多年,莫不是连与九霄通讯的法子都没学会?”

清徽垂眸:“贫道数次传讯,皆无回应。许是欢伯心中的结,未解吧。”

按常理,听闻此言,多半会关切追问。可惜,他倾诉的对方是魔。

魔性自我,唯欲是从,只在乎自身目的。

“哦。”肆景冷淡应了声,“他过得挺好,每日饮酒作乐,快活似神仙。好了,嗑唠完了,现能聊庙的事了吗?”

她语气急切,而清徽却仍沉浸于回忆中。

“此锁,乃贫道年少时所制,予他解闷的小玩意儿。没想到,他还留着…”他摩挲着鲁班锁,似在喃喃自语。

“我说,清徽大真人,”肆景敲敲石桌,试图引起他注意,“你是听不见我说话吗?我在跟你讲庙的事!”

清徽抬眸,淡淡反问:“上神张口闭口皆是神庙的事,又何尝真正听见贫道说话了?既然你我皆拒听对方所言,那便各自说各自的,有何不可?”

肆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这是在…同我发脾气?”

“贫道不过一凡俗道士,岂敢同上神置气?”

口不对心,言不由衷,迂迂回回的要她去猜,最是麻烦!

肆景猛地一拍桌:“沈知乐!”

突被连名带姓地唤了本名,清徽浑身一震:“怎、怎么了?”

“你敢不敢痛快些?直说究竟怎样,你才肯帮我?”

帮?

这字眼令清徽眸光微动。

神仙让他们修道者办事,多以积功攒德、顺应天命为由,下达谕令考验。纵使双方皆有获益,神也绝不会用“帮”字。

话语即权力,言语定义了关系。上位者赠予下位者的,是指引与恩惠。下位者感恩、听从,乃天经地义。

而这位神女,却让他帮她?

一字之差,消解了上下结构,添了些平等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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