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启,刘子庸身着常服疾步踏入。目光触及清徽,步伐微顿,神情中的戒备又重了几分。
“儿臣…参见母皇。”刘子庸端正行礼,悄悄抬眼打量禧帝,确认对方并无异色,才稍宽心。
“见过真人。”
向清徽俯身时,他瞥见了其手中的庚帖。
顷刻间,紧迫感荡然无存。刘子庸慢慢直起身子,望向肆景。
以为这厮是要向她行礼,肆景当即挺直腰背,准备受他一拜。没成想,对方只是牵起嘴角,摆出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并无进一步动作。
“你拜了陛下,也拜了真人,为何独独漏了我?”肆景颇为不满。
刘子庸不疾不徐,款步至她跟前,微微倾身:“你我的情谊,还计较这些?”
“情谊”二字被他咬得缱绻黏连,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肆景可不吃这套:“我们神仙公私分明,岂能因私坏了礼节规矩?”
刘子庸知她是存心刁难,未再接茬,向禧帝作揖道:“母皇,儿臣想同神女单独一叙,不知可否…”
“我无话同你叙。”肆景利落截断,连让禧帝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刘子庸侧头,压低声音道:“本王有话同你叙。”
“本神不想听。”
“本王偏要说。”
“你要说我就要听?”
“你不听我就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话地往上撞,互不相让间,竟撞出几分旁若无人的氛围来。
御座上,禧帝饶有兴趣地观望着,待他们斗得词穷,只能拿眼神剜对方时,方适时开口:“朕与真人有事相商,不论你们说不说、听不听,都移步去偏殿慢慢掰扯吧。”
语落,她眼风扫过清徽。
清徽会意,颔首回应。
得到禧帝撑腰,刘子庸神气极了,侧身让开一步,向肆景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肆景视若无睹,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了清徽身上:“我也有事要与真人相商。”
刘子庸皱眉:“你我的事更为要紧。”
肆景把头一扭:“我同真人的事更为要紧。”
突被卷入其间,清徽有些茫然失措:“上神…是何事要与贫道商讨?”
“神庙后续事宜。”肆景答得飞快。
立春将至,时间紧,任务重,需尽快敲定才是。
清徽略一沉吟,缓声道:“此事确是要紧,然则,贫道以为,并非燃眉之急。”
言下之意,就是他现在不想跟她商讨呗!
肆景双手往腰上一叉,正欲反驳,然风水轮流转,这次,禧帝比她快了一步。
“既都说是要紧事,那便分个轻重缓急如何?你与雍儿之事急需当面说开,建庙一事又需从长计议,是以后者,改日再议也不迟。”禧帝含笑道。
“陛下所言甚是。”清徽顺势附和道,“神庙的扩张事宜,上神若有垂询,贫道在云阙宗,随时恭候大驾。”
得,他们两个对付她一个,岂不是不想答应也不成了?
肆景气结。
清徽能随时恭候,她可没法随时登门。
且不说她只有夜间能行动,单是明晚褚洛白那关,她都未必能过。
这该如何是好?
肆景眼波一转,有了主意。
“唉!”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我们当神仙的,就同你们凡人当皇帝的一样,日理万机,忙得很。既然真人你能随时候着我,想来日子还算清闲,不如,你来找我吧。”
清徽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上神误会了。云阙宗内事务亦是繁杂,贫道忝为掌门,亦需事事费心。晨间要亲授经义,午间要批阅呈报,午后要指点功法,入夜还要…”
谁问他每天干什么了?
肆景实在没耐心听他念完,趁众人不注意,指尖一弹,一道流光悄然没入清徽袖中。
突降的沉重感打断了长篇大论,清徽面露疑色,伸手探入袖中。
木质触感,凹凸有致。
这是…
鲁班锁?!
是谁投掷了此物?现场会法术的唯有…
清徽猛地看向肆景,只见对方冲他挑了挑眉。
他沉默片刻,待再开口时,口吻已然转变:“…当然,贫道所忙,不过是些凡尘俗务,岂能与上神之重任相提并论?不知上神何时得空,贫道该去何处拜谒?”
“明晚,昌黎。”
清徽顺从应下。
难题已解,目的达成!
肆景心情颇佳。
她那点得意之色,全落入了刘子庸眼中。
“现在,能与我一叙了吗?”他问。
“行,走吧。”
肆景难得爽快了回,率先朝殿外走去,刘子庸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消失于门外,殿内归于寂静。
清徽望向御座上神色莫辨的女帝,躬身询问,“陛下留贫道在此,可是有要事吩咐?”
“算不得要事,是他们的事。”禧帝指尖轻点扶手,目光仍滞留于殿门方向,“真人觉得,他们,相处得如何?”
“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不似爱侣,更像是仇敌。”清徽如实道。
禧帝轻笑出声:“朕倒觉得他们旗鼓相当。能这般斗得有来有回,也算是种默契。”
方才那场面…是这么理解的?
清徽尴尬地挠了挠脸:“贫道不谙男女之事,一番拙见,让陛下见笑了。”
他稍作停顿,垂眸望向手中庚帖,斟酌道:“敢问陛下,对这门亲事,是何看法?”
“朕…”禧帝收回目光,唇边笑意愈深,“乐见其成。”
望着那不似帝王的柔软神情,清徽不禁感叹:“有母如此,四殿下何其有幸。”
闻言,禧帝笑容微敛:“朕怕是担不起真人这番褒奖。”
“陛下何出此言?”
禧帝放慢了声音道:“真人来前,神女问朕,就不怕庸儿为登大位,行弑母之举吗?”
清徽怔住。
禧帝面不改色,继续道:“朕答她,庸儿目前并无此意。
“可目前没有,不代表日后不会有。
“作为母亲,朕总过于心软。从前无法狠下心,严加管束雍儿,如今,更无法为社稷,手刃另一个庸儿。
“可若…他登仙途,赴九霄,自此与这凡尘皇室再无瓜葛了呢?”
清徽心神俱震,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陛下这是想借神赶人,祸水东引?”
“真人的意思是…”禧帝转眸射向清徽,“朕的儿子是祸水?”
清徽慌忙躬身:“贫道失言,陛下恕罪。”
“说笑而已,真人言重了。”
笑意重返禧帝脸上,仿佛方才的锋芒仅是错觉。
“就目前而言,庸儿算不得祸水。
“可若一直留他在身边,留在离龙椅近的地方…
“那就,难说了啊…”
-
同一时刻,偏殿。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说吧,要叙什么。”肆景背对着刘子庸,毫不掩饰语气的不耐。
刘子庸站定于她身后数步外,目光如实质般凝在那疏离的背影上。
“你今日进宫,仅是来送庚帖的?”他问。
“当然不是。”
肆景倏然转身,面上绽开毫无温度的笑容:“我是来向你母皇告发你的。”
显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刘子庸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他一笑,肆景便笑不出了,板起脸道:“你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