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横的力量席卷识海。
肆景双眼骤黑,意识被猛地抽离了躯体!
待眩晕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五感归位,她惊觉自己竟悬于半空!
上无依凭,下无立足,唯有罡风割过耳廓,宣告着她正以骇人的速度,坠向未知的深渊。
心跳快要撞碎胸膛!
就在她即将触底之际,身下忽地一软。
一种柔韧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她。
惊魂未定,肆景低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朵…云上?
这云不似寻常那般洁白,如被墨侵染过,灰不溜秋的,边缘还流转着暗银的微光。
奇异的墨云载着她,徐徐落地。
足尖触及实地,肆景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头顶是暗沉的天幕,脚下是深黑的地面,无尽延伸至视野边际,广袤如虚空之境。
远处暗影层叠,轮廓隐约可见,如山岳,岿然矗立。
“可喜欢这里?”
兀地,褚洛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肆景蓦然转身:“这是哪儿?”
“我的灵台。”
褚洛白缓步走近,玄袍几乎与天地暗色融为一体。
他的灵台…长这样?
好奇顿起,肆景抬步便想探索一番,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攥住。
“为何拦我?”肆景挑眉,“可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我瞧了去?”
褚洛白摇头,手指沿她手腕而下,滑入了她指缝。
十指相扣,他俯身来到她耳畔:“此地随你探索,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托住她后脑,将她的脸转向了自己。
吻落下,急切而灼热。压抑已久的渴望,在此刻破闸而出。
肆景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熟悉的触感抚平了慌乱,于内心点燃了同等的渴求。她阖上双眼,将情感诉诸于唇齿,毫无保留。
得到鼓舞,褚洛白愈发深入,揽在她腰际手臂不断收紧,似是想将她揉入体内。
他拥着她,向后倒去。
云絮适时汇聚,接住了他们。
辗转吮吸,气息交缠。
墨云微微起伏,仿佛有了生命,任由他们越陷越深。
云絮不断汇聚,层层叠叠,如纱幔,将紧密的两人轻裹、覆盖、遮掩…
最终,只余下令人心颤的声响,自深处云幔深处隐隐透出,缕缕漾开,在这片私密领域中交织为记忆,载入识海,予此间主人细细回想,慢慢回味…
……
灵台之事,生发于脑中,映现于意识,格外清晰难忘。
于褚洛白而言如是,于肆景而言,亦如是。
巨细无遗,声色并茂。昨夜种种细节,总时不时蹿出,截断她当下行至一半的思绪,试图抢占她所有心神。
譬如…
此刻。
明明,她正立于御前,与禧帝商讨着驴子庸的婚事,可脑海翻腾不息的,尽是掩于墨云下的缠绵。画面过于淋漓尽致,几乎盖过了眼前的宫殿景象。
“…上神?”
一声轻唤,将肆景从那心悸的潮热中拽了回来。
肆景回神,对上了禧帝疑惑的目光。对方身子微倾,似已在无声中等了好一会儿。
“失礼了,”肆景定定神,将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强压了下去,“方才,陛下问吾什么?”
禧帝微微一笑,指尖轻抚着案上庚帖:“朕是想知道,雍儿是何处吸引了上神,竟能蒙您垂青,缔此良缘?”
说话间,她再度翻开庚帖,又从头至尾,细细端详了起来。
那上面统共不过几行字,有何值得如此反复品读的?
肆景着实是看不明白。
再观禧帝的神情,眉眼含笑,唇角微翘,还隐隐透着丝骄傲。
她为何骄傲?
为驴子庸?他也配?
未等到答复,禧帝抬眼望了过来。
肆景忙敛起不屑之色,随口丢出了几个成语:“雍王殿下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才貌双全、一表人材,甚合吾意。”
这千篇一律、听得人耳朵起茧的空话,却因出自神族之口,变得如纶音般悦耳。
禧帝不由感慨:“未曾想,在上神眼中,朕的雍儿是这般优异。”
“陛下龙章凤姿,所出之子,自然亦是人中翘楚。”
肆景敷衍了几句,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说来,早年雍王殿下也曾年少疏狂。如今浪子回头,修身克己,陛下身为人母,见此转变,想必尤为欣慰吧?”
笑意凝滞。
禧帝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与其说欣慰,朕更愿称之为…接纳。yōng儿是我的儿子,不论他是何模样,我都满足于有这么个儿子。”
她改了自称,最后那句话,不是以帝王的立场,而是母亲。
对方欲平等对话,肆景也不想再装了。好不容易从褚洛白那儿告假跑这一趟,她不单是为了提亲,还是为了揭露刘子庸。
可是…从眼下情况推测,刘喜璋似乎并非全然被蒙在鼓里?
“为何是满足,而非满意?”肆景直言,点破了对方的欲言又止。
“两者有何不同?”
“满意,是打心眼儿里的认可,而满足,源于对缺憾的填充,是为了让失衡的心境重归平静,是无可奈何下的妥协与自我劝慰。所以陛下,你的缺憾是什么,又为何要选择自欺欺人?”
刘喜璋呼吸一窒,将狼狈化为了苦笑:“神族通达世事,我等凡人掩藏的那点私密底细,想必上神早已了然于胸,又何必明知故问?”
肆景大喊冤枉:“不是明知故问,我是真不理解!”
“何处不理解?”
“你知道此庸非彼雍,对吧?”
“不错。”
“既然如此,为何不揭穿,还要接纳他?”
“雍儿薨逝已是定局。丧子之痛如附骨之疽,可若揭穿,我失去的,便是两个儿子。”
此言一出,肆景愈发困惑:“你不是曾言,不愿被前世牵绊吗?”
“不受牵绊,前提是不知。知情,便无法心无挂碍。”
“你此生是皇帝,而非罪奴。刘子庸与你刘喜璋毫无干系,硬要攀扯,他也不过是你曾祖的兄弟罢了!他李代桃僵,欺君罔上,其心可诛!被此等宵小愚弄,这口恶气,你当真咽得下?”
刘喜璋听懵了。
前脚,这位神女还不吝辞藻称赞庸儿,怎转眼又成“宵小”了?
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在希望她…手刃亲子?
这是何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