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庸止住笑:“方才,刘喜璋待我与往日无半分不同。是以,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见没骗着他,肆景顿感无趣,撇撇嘴,抬腿欲离。
“等等。”刘子庸叫唤道。
肆景置若罔闻。
刘子庸也未急着阻拦,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抛出关键词:“昨夜,好运庙。”
肆景停下了脚步。
“与你同行的,是谁?”
刘子庸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平稳下压抑着紧绷。
“何必多此一问?”肆景回过身,“他是谁,你不是已派玄离摸清了吗?”
刘子庸向前迈了一步:“他与你,是何关系?”
“你都敲山震虎,把聘礼送他面前示威了,不是已猜出来了吗?”
本欲借询问加以警示,却没想对方如此理直气壮,强撑的体面再也维系不下去,刘子庸的脸沉了下去。
黑着张脸,是想吓唬谁呢!
肆景不为所动,反倒觉得有些滑稽。
几经平复,刘子庸方从牙缝挤出声音:“你既与本王交换了庚帖,就应恪守…”
“恪守什么?”肆景听不下去了,“你莫不是忘了,我是神仙,休拿你们人族那套三从四德的迂腐陈规来规训我。听着真令人作呕。”
刘子庸勃然大怒:“不能接受我的规训,却能接受他的?!”
肆景不明所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驯灵契!”刘子庸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钉在她眉心,“你的契主,便是他,是也不是?”
肆景眸光骤冷:“关你何事。”
“据玄离回报,昨日见你,那驯灵契分明已解!为何隔了一夜又续上了?”
“还是那句话,关、你、何、事。”
“昌黎的芳时庙,是他为你建的?”
都说不关他事了,还不依不饶的。
这头驴是听不懂人话吗?
肆景揉了揉被他吵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侧过了身。
见她如此反应,刘子庸非但未收敛,反拔高了声线道:“什么芳时庙,香火寥落,门可罗雀。就靠那屈指可数的信众,怕是连维持庙祝的灯油钱都凑不齐吧?与好运庙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越说越快,带着近乎病态的快意。
起初,肆景有些冒火,但渐渐地,她听出了些弦外之音。
好运庙与芳时庙,那是她与神女的比赛,怎搞得像他与褚洛白似的?
他针对褚洛白,也不是坏事。这想与其分个高下的执念,或许,能为她所用。
心念电转,肆景稍敛怒色,顺着他话道:“你未免太过武断。建庙聚信,如播种耕耘,需待时日,方见收成。芳时庙只是眼下冷清,谁知会不会厚积薄发,反超你?”
刘子庸如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那无人问津的野庙,也想后来居上?简直是痴人说梦!哦不,应是痴魔说梦才对!”
“这样吧,我们就此打个赌,如何?”
刘子庸眯起眼:“赌什么?”
蠢驴上钩!
肆景眸子闪过精光,将她与神女的赌约现挂到了刘子庸与褚洛白身上。
“三日后便是立春,是他痴魔说梦,还是你狂妄自大、目中无魔,届时自见分晓。这赌,你敢不敢接?”
刘子庸脸上掠过犹疑,思忖片刻道:“若我赢了,有何好处?”
“若你赢了,我便甘愿受你规训,恪守你们人族那套三从四德的夫妻伦常。”
这提议正合他意。
刘子庸未再犹豫:“好!一言为定!”
瞧着他意气扬扬的样子,肆景忍不住讥讽道:“你倒是挺自信的。”
“呵,这场较量,赢家只会是我。就像你我的婚事,我,才是你名正言顺、可公告天下的未来夫婿。而他,不过是个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阴沟处的魔物罢了!”
刘子庸情绪激昂,肆景冷眼观赏着。
礼未行,婚未成,这厮就提前代入了正房角色,演得如此投入。
瞧他斤斤计较、争风吃醋的作态,若不知内情,怕真要以为他爱极了自己。
世人总道女子善妒,就连“妒”字亦从女旁,仿佛是女子专利般。殊不知,角色调转,那些自视甚高的男儿们一旦失去上位者的优势,其面目之狰狞,心思之狭隘,与他们所轻鄙的妒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一方将自身价值全然系于另一方的情感认可,患得患失时,“妒”油然而生。
“妒”与性别无关,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不,不止是人的常情,他们魔也会妒忌,就像她妒忌神女与褚洛白的过往一样。
说到底,妒忌不过是种情绪,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正需要忌惮的,是由此延变出的行径。
刘子庸的独角戏暂落帷幕,肆景敛起思绪,再度欲离。
“你去哪儿?!”刘子庸疾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嚯,这厮竟敢上手了,还未出戏不成?
肆景视线落于他手背,声音降至冰点:“松开。”
“回答我。你可是要去昌黎?去那魔身边?”
刘子庸五指收紧,妒意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你找清徽明夜议事,可是为了暗中帮他?!”
与妒夫纠缠,纯属浪费时间。
区区一凡人,也想拦她?
肆景眸光一凛,无形之力自腕间轰然爆发!
刘子庸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磅礴的力量撞飞!
砰!
一声巨响!
他后背砸在殿柱上,震得柱上微尘簌簌落下。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刘子庸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肆景望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不过稍运了下气,怎有如此威力?
啊,是好运庙。
信众的愿力助她涨了不少修为。
就在肆景喜不自胜时,刘子庸擦擦嘴角,扶着柱子挣扎站起,模样颇为狼狈。
活该。
肆景懒得给眼神,神光微漾,消失原地。
“等…!”刘子庸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虚空一抓,什么都未握住。
他试图叫她,却惊觉,自己竟连她名讳都不知晓。
耻辱,盖过了身体痛楚。
“发生何事了?!”
方才的巨响惊动了外间,禧帝在清徽与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赶入。
禧帝一眼便瞧见了刘子庸染血的唇角,脸色骤变:“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子庸被侍卫搀着坐下:“无事,是儿臣脚滑,不慎撞到了柱子。”
这谎话过于拙劣,可禧帝并未深究:“怎如此不小心?”
她微微侧首,看了眼清徽。
清徽领命,上前欲查看刘子庸伤势,却被他抬手一挡。
“多谢真人,本王无碍。”
刘子庸稍作停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真人,神女递来的庚帖,可否予本王一观?”
清徽取出庚帖,双手递了过去。
刘子庸抢似地接过,急急展开,目光直投女方名讳栏——
…肆景。
原来,她叫肆景。
笑容浮现,混合着不甘与兴奋,在刘子庸犹带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肆、景。
他无声咀嚼着这两个字。
好,很好。
肆景。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