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十分痛心,恨铁不成钢道:“他不笨,数学题学的又快又好,讲话逻辑也能理清,怎么到了写作文就不行了?”
语文老师:“我觉得问题出在你这。”
被突然点名的万一:“啊?我?”
语文老师:“那不然呢?你看看你在作文里的样子,啊,吃饭说话睡觉说话,整天巴拉不停。
“还有玩手机!你知不知道一部手机会毁了孩子一生?
“给他买点荔枝还要发火打人,都流血了,荔枝最多十几块一斤,这都舍不得吗?”
“他帮你干家务,你还不高兴,你这么难伺候的吗?”
万一:“……”
他和钱佳运挨着站好,低头,听训。
怪不得昨晚钱佳运分外异常,原来是为犯错提前心虚。
老师走后,万一立刻转身,站到钱佳运对面,角色转换。他现在要审判钱佳运。
万一:“这就是你昨晚说的惊喜?”
钱佳运:“……不算吗?”
万一:“这都变成惊吓了!说好了我不是你爸,我是你哥,你怎么又写爸爸,我喊你爸爸行不行?”
钱佳运远离老师,精气神也足了,抬头解释:“有原因。刚开始想写哥哥,但是同学说,写父母容易得高分,可以引起老师共鸣。有可能老师没有哥哥。”
万一:“现在是让我高压了。这是怎么回事,我,28岁,沧桑?我不是82岁!”
钱佳运认真道:“我看作文书上都这么写,就抄了。”
“我身高不是187,是187.84cm,下次记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睫毛是怎么回事?”
“昨晚数的。”钱佳运又说:“数了好久,因为你一直乱动,要从头数。”
万一沉默,继续看作文,“那这个,背影,怎么想出来的?你怎么不写我给你买橘子?”
钱佳运还是一本正经,“你没买,写橘子太明显,老师能看出来。”
万一手指顺着句子下划,又找到一处地方,“‘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手,就没有了手机’这是个病句知不知道,我多少年没读过书都知道犯了逻辑错误。”
这回钱佳运尴尬了,不再看万一,转而瞥向地面,“老师说一篇文章里要有金句,最好是道理。”
“道理个熊,你要是想听我天天和你说。”万一咬牙切齿,这些年的材料、汇报不是白写的,俗套话张口就能来。
“这个,我不是告诉你吃荔枝叫上火吗?你写的什么?”
“老师说多用修辞,这是用了夸张。”
“……确实够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俩一怒冲冠为荔枝。”
“万一你好有文采。”钱佳运突如其来的夸赞将万一堵住,“你化用了诗句。”
“……你不是挺会的吗?怎么写作文就不行了?”
钱佳运缄口。
万一继续寻找作文上的漏洞,“一个两个三个,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我?”
钱佳运摇头,“没见过,就一个。”他补充说:“这是排比,不知道写什么,就……但我真的梦见过你。”
“梦到我什么了?”
钱佳运小声说了个字,万一没听见,冲他勾勾手指,“过来点,凑近了说。”
钱佳运不动,声音扩大,“狗,你变成狗,在追羊。”
“我恨不得现在变成狗咬你。”万一磨牙,把倒数第二段读了一遍后说:“我是人,不是伪人,不用‘像’,证明过程又是什么东西?你串台了?”
“这是比喻,老师说多用修辞手法能加分。但我不知道你像什么,就省略了。”
“所以你这篇作文多少分?”
钱佳运闭嘴,嘴唇抿得死紧,好半天才从牙关挤出来,“1分。”
万一倒吸一口凉气,“1分,比我想的——”
他忽然失语,瞳孔骤放,眼前是钱佳运放大到极致的面孔。
半垂的眼,浓密的睫毛遮挡了眼底的光,温热的鼻息缓慢扑撒,近得能看清脸上细微的毛孔。
万一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他的注意力完全崩盘,思维也被瞬间绞杀,只留下一具肉身在原地风化。
直到钱佳运的面孔退去,四散的灵魂才重归于窍。
短短几秒,才几秒。
万一胸口憋闷,心脏的搏动震得他头晕目眩。
下意识张嘴,微凉的空气淙淙涌入喉管、灌满肺部,他才发觉自己忘了呼吸。
呼吸。
那么近,他的脸能尝到钱佳运的呼吸,经过肺部的轮转,是热的。
也能尝到他……
他的唇,
也是热的。
万一知道自己的嘴在动,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能是回去上课之类的话,总之钱佳运走了。
他给自己造了个安静的环境,用来反刍、不,是清理刚刚的问题。
钱佳运的动作还在他眼前回放,缓慢地前进。然后,温热的、柔软的,及其私密的——唇,就这样贴上他的面颊。
一触即收。
万一把卫生间的门反锁,冷水一捧一捧淹没脸颊。
没用,还是热。
他撑着水池台面,不敢抬头,抬头就是镜子。
这样不行,他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自己放了国歌。
有用。翻腾的气血让他想立刻抢一套军装穿上,为祖国再奋斗一百年。
三分钟后,万一头脑冷却,想起自己和钱佳运的对话。
“你干什么?”
“安慰你,别生气。”
“……回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