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窑茶杯的碎片溅得四处都是,深褐色的茶渍缓慢地渗入地毯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茶叶的苦涩味道。
陆皎又在歇斯底里地发疯。
“该死!该死的凌青!她怎么这么好命,又躲过去了!!还白白搭进去一个丫鬟!”
她气得浑身发抖,娇艳的脸庞彻底扭曲。
“她定是早就提防着,竟然一点当都没上!这该死的凌青,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每次……每次都能让她安然无恙地脱身!”
她想起那日,她不甘心就此罢休,便派人去月露榭传话,想将凌青叫出来狠狠羞辱一番,逼她承认她去了父亲的院子。可等来的,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回复——
“凌青姑娘家中突有要事,已向府上告了半个月的长假。”
半个月!
陆皎脸色更加狰狞。
“她早就盘算好了一切,算准了我们拿她没办法,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现在倒好,直接躲起来了!她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吗?!”
她在这近乎癫狂,可她对面的人迟迟没有说话。
“喂,我跟你说话呢!”
“………”
陆砚修在窗边坐着,一言不发。他手中捧着一杯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虚无,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你这今日怎么了,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发呆!”
陆皎的怒火本就没地方发泄,只能尽数倾倒在亲弟弟身上。她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
陆砚修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杯中的茶水险些洒出来。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眼中还有些未散尽的茫然。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凌青那个贱人!!她告假躲起来了!”
“………”
陆砚修似乎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喃喃自语道:“三姐……我总感觉,这一次,我们好像……惹上事了。”
“废话!当然是惹上事了!”陆皎道:“惹上凌青那个索命的恶鬼,可不就是惹上事了!但她就算是恶鬼又如何,我陆皎也不是好惹的。我偏不信这个邪,母亲的仇,我一定要报,我非得跟她杠到底不可!”
“不……”
陆砚修摇了摇头,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不什么?你不会不想替母亲报仇了吧?!”
“不是…………我是说……”
陆砚修语气愈发恐惧:“总感觉……不止是她。”
他这话,忽然让陆皎有些听不明白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听着人不少,不像是院里伺候的丫鬟。
两人瞬间噤声,对视一眼,缓缓站起了身。
“砰————!”
下一刻,那扇紧闭的房门,伴随着一声巨响,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姐弟二人顿时愣在当场。
一个面生的婆子率先走了进来,她约莫五十来岁,眼神精明而冷漠,看着有些瘆人。她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丫鬟和家丁,这些人一进门,便一言不发地散开,堵住了所有门口。
“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的?!”陆皎又惊又怒,大声呵斥道。
为首那婆子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如同屠夫在估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半晌,那婆子才缓缓开口:
“三小姐,奴婢奉命,来给您传句话。”
陆皎刚要破口大骂,却在听到她的下一句话时,忽然愣住了。
“您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府里为您寻了一门好亲事,老夫人已经做主,让您嫁给户部员外郎王大人的胞弟。婚期就在下月初,没多少天了,您也该做些准备了。”
“…………??!!”
这番话像晴天霹雳一样,在陆皎和陆砚修的头顶轰然炸响。
两人都完全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们在发什么神经?!”
陆皎最先回过神来,惊道:“你们是谁?为何我在陆府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得谁的指令,莫名其妙跑来跟我说这些?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人了?!”
“这个嘛………”婆子轻轻一笑:“奴婢们也是奉主子命令行事,三小姐又何必为难奴婢。”
“胡说八道什么!这什么破婚事,我从来没听说过,府里也没人通知过我!你们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越过我父亲,直接来跟我说这些!给我滚出去!!”
她如此大发雷霆,若是寻常丫鬟婆子,早吓得跪地求饶。
可那婆子毫无反应,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
“三小姐,女儿家的婚事,本就不是您自己能做主的吧。寻常平头百姓如此,您哪怕是闺阁千金,也是如此。”
“你…………”
“您莫不是……还想着那位崔大人?可您也得瞧瞧自己如今的身份。您母亲犯下大错,当初您在宫里帮着她作恶,这种种笑话,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如今能有魏家这样的好人家肯要您,您就该偷着乐了……”
她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这门婚事,对您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您可别不知足啊。”
“………”陆皎气得七窍生烟,声音凄厉::“滚出去!滚——出——去!!!”
“三小姐,您可别意气用事。”
“我叫你滚出去!!!!”
那婆子看她这样,只是微微一笑,紧接着,就抛出致命一击————
“庚帖已经交换,八字都合过了。这门亲,您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庚帖交换!
庚帖………都换了!!!
陆皎瞬间全身一颤,所有的怒吼都堵在喉咙里。
“怎么……怎么可能……”陆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庚帖已换,那便再无转圜的余地!这门她完全不知晓的婚事,就这么悄么声地定下了。
她此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疯。
她这些年各种犯贱,甚至不惜去求母亲,只为从陆沁手中抢走与崔家的婚约。她觉得女子的归宿至关重要,若要嫁,必得嫁给心爱之人。
可如今,不但不是崔令徽,反而是一个小门小户,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
陆皎彻底感觉天塌了。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就在这时,陆砚修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婆子。
“我父亲尚在任中,事务繁忙。祖母又年迈,从不过问府中事务!这陆府之内,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敢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交换我姐姐的庚帖?!说!是不是陆沁指使你们的?”
他看着那婆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谁知那婆子丝毫没被他唬住,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反而更深了。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
“二公子,知道的太多,对您没好处。您只需要知道,这是府里的决定。为了三小姐好,也是为了……整个陆府好。”
她不再理会陆砚修,目光重新落回到已经失魂落魄的陆皎身上。
“………既然是待嫁之身,这性子,这规矩,就都得好好改一改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陆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抬头看向她:“你………你要做什么?”
这婆子不说话,只是一步步朝着陆皎逼近。
她身后的两个粗壮仆妇也跟着上前一步,其中一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戒尺,另一人则从袖中取出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她们三人脸上的表情,竟格外诡异和阴森。
那婆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三小姐这般没规矩,日后嫁到夫家,丢的可是我们整个陆府的脸面。今日,老奴就奉命,先来好好教导教导您,什么叫……”
她一字一顿,声音阴毒:
“……待嫁新妇的本分!”
陆皎看着那逼近的戒尺和银针,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她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不……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