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高耸的宫墙一直走下去,视野的尽头,依旧是绵延不绝的宫墙。
再一次入宫,凌青内心百感交集。
上次入宫,伴随着林雪桐的死亡。哪怕这其中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但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回忆起来,仍难免心有余悸。
这让她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踏入宫门,便不会有好事发生。
凌青一行人低着头,跟随着引路的内侍,行走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仍然和上次一样,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才在一个院落前停下。
凌青悄然抬眼。
牌匾上果然写着———“翰林院”。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小吏站在院门口。他的表情写满了不耐,显然已在这里等候他们多时了。
“这就是此次抄书的人?”他问引路的内侍。
“是。”
“你下去吧,本官带他们进去。”小吏挥了挥手,说罢,便也不管身后众人,径自转身往里走去。
凌青一行十几人,大多是家境贫寒,指望这份差事糊口的读书人。面对这皇权腹地,人人都拘谨得很,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跟上去。
那小吏往前走,发现没有人跟上来,立马转头怒斥道:
“快一点!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当这是什么地方,让你们游山玩水不成?”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了上去。
小吏领着他们穿过数条回廊,绕过好几个形制相似的小院。这些院落与屋宇大同小异,哪怕是敏锐如凌青,也认不出那个是陆鼎风的院落所在。
但总归………布局图她还是记下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件屋子。
这是一间长屋。几排长长的案几整齐排列,微弱的光线从高窗透入,显得有些闷,让人喘不动气。
“从今日起,你们抄书就在这里。”
小吏停下脚步,面向他们。
“每日卯时入,酉时出。饭食会有人按时送来,你们就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用。一刻钟内用完,立刻回来做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夜里歇息,就去西边的耳房。”
“请问大人………”人群中,有一个人弱弱地举起手:“这房间是否每人一间?我晚上睡觉浅………”
“还想一人一间?做梦!”小吏不耐烦地低吼道,“当然是大通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
那人吓得立刻缩回了手,脖子也矮了半截。
看他们老老实实了,小吏才继续道:
“……茅厕在院子东角,只许在申时末一刻钟内解决。其余时间,不得擅离!”
他又洋洋洒洒讲了好多条规矩,直听得凌青耳朵疼。
她早知翰林院规矩森严,却没想过竟严苛到如此地步,待遇更是与苦役无异。看来无论身在何处,底层之人的命运,大抵都是相似的。
一样的苦不堪言,一样的不被当人看。
小吏说完一长串琐事,忽然话锋一转,神情陡然变得无比严厉。
“最后,也是最要重的一条!一定要给我听好了,这可是关乎你们身家性命的!”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你们的范围,仅限于这间抄书房、西耳房和院子。其余地方,一步也不许踏足,否则,一律视为刺探宫闱秘事!更不准将任何抄录的书稿带出去,哪怕是一张废纸!这里里外外,明里暗里,都有禁卫和内侍盯着。一旦发现,不论是谁………”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
“………一律都是死罪,绝无宽宥!”
死罪”二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小吏扫视着众人惊惧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这种震慑效果。
他提高了音量:“听明白没有?!”
“听……听明白了。”众人躬身应道,带着几分颤音。凌青也跟着躬了躬身,将头埋得更低。
那小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甩袖离去。随后,便有几个下人上前,将他们一一领到各自对应的案几前。
凌青被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桌子。
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旁边还堆着一叠厚厚的、泛黄的文稿。
………这是连片刻喘息都不给,直接就要开工了。
她随着众人,一起坐下来。
她将宽大的袖口挽起一圈,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拿起一张纸,轻轻铺平,她便开始研墨,再进行抄写。
抄写这事不费工夫,也不费脑筋,顶多就是需要专注一些。她写得一笔一划,端正的小楷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
房间里很安静,很快便只剩下笔动的声音和纸页翻过的声音。
“…………”
凌青借着磨墨的间隙,悄悄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用余光飞快扫视着。
这间不大的抄书房内外,竟分布着不下七八名下人,他们或持着扫帚,或端着水盆,看似在洒扫忙碌。但他们时不时投来目光,扫视着众人。
这些下人,大概就是负责监督他们的了。
“………涉及边防的文稿,果然严格。”她心中暗道。
情势比她想的还要严峻,这下可难办了。别说她要找到陆鼎风的院子,光是躲开这无孔不入的监视,都已是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不远处廊柱下的内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眼神,锐利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凌青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
她用笔尖蘸了蘸墨,继续抄写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她哪怕心态再冷静,此时握着笔的手心,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行………连悄悄观察都找不到机会……这样下去,不是无功而返,便是行迹败露。
…………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午膳时分。
众人被允许到院中用餐。饭食倒是中规中矩,也不算苛待。一碗糙米饭,一些青菜,一碗汤。
他们这些读书人,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三三两两地寻了个台阶,便开始狼吞虎咽。
凌青独自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慢慢地吃着。
忽然,一个身影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这位兄台,我能在这边吗?”
凌青转过头,认出他也是由孟夫子一同举荐来的四人之一,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淳朴的年轻书生。
她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自然可以。”
那书生咧嘴一笑:“在下林宇。”
“常茗。”
“原来是常兄。真巧啊,咱们四个都被选上了。”
“是挺巧。”
“兄台也是孟夫子荐来的吧?不知兄台与孟夫子是如何相识的?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求得他老人家一封荐书呢。”
原来大家都不容易,她还以为就她一个这么倒霉呢。想到这里,凌青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哦,”凌青随口胡诌:“并非直接认识,是经一位曾在私塾受教于孟夫子的旧友引荐的。”
“原来如此。”林宇恍然大悟。
吃饭时间本来闲着也是闲着,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常兄有所不知,能进这翰林院,哪怕只是抄书,也算是离我辈读书人的圣地更近了一步。”
“自然。”凌青表面应着,心里不以为然。
“说起来,其实我来这里,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
“哦?”
“因为我平生最敬佩之人,便是翰林院的编修学士………
“陆鼎风陆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