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夙玖正倚坐在巡元司小楼的二层窗畔,眺望着不远处的金鳞湖发呆。
这十天来,他不想做事时,总会这样做。
波光粼粼的湖面在阳光下流动闪烁,偶尔有风吹皱水面,便会泛起一层层金色的波纹。
夙玖只是在望着它,什么都不想,却像是什么都想了,有时望着望着,还会不自觉地坠下泪来。
“夙司首。”
留驻巡元司的近卫队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夙玖心脏猛地一缩,带动左胸口处又弥漫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左手使力攥拳,阖眸稳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掩去眼角残留的水光,平声道:“怎么了?”
近卫队长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似乎是在犹豫。
夙玖皱了皱眉,回头瞧向他。
“潘副统领送回了最新的消息……”近卫迟疑着开口。
夙玖撇开目光:“这事回禀陛下就好。不必报我。”
“正是陛下让末将来告知夙司首的。”近卫道。
夙玖微微一怔。
“潘副统领回报,楚渊清一干逆党于昨晚子夜被逼落山崖,目前生死未卜,潘副统领正在设法下崖搜寻……”
之后好像还说了许多,但夙玖已听不见了。
他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锤,脑子里嗡嗡的响,扰得他头昏目眩,眼前一片惨白,茫茫然了好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刚刚到底都听到了些什么——
把元卿、逼落山崖……生死未卜……?
就凭潘善德??
不可能……
怎么会……怎么会呢?!
区区近卫,他们哪有这个本事!
不……难道虞伯没把药送到元卿手上?
难道虞伯没找到人……
那元卿他……
夙玖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脚下亦站之不稳,跌跌撞撞退了半步,左手肘不小心磕碰到木质的窗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近卫队长不禁皱了下眉头,想上前,又被眼前的情景惊骇,一时竟忘了挪步。
方才那一下意外的磕碰似乎实实在在地撞碎了什么——
夙玖像突然被人从背后深深捅了一刀似地,面上血色尽褪,浑身剧烈地一颤,顷刻失却了力气,嘴唇发紫,眼神涣散,软软地向后倒下,整个人昏了一样,就这么从窗口倒栽了下去。
近卫队长吓了一跳,急急扑到窗边,伸手想去捞他。
但仰身跌出窗外、骤然失重的夙玖已须臾惊醒,在倒头坠至檐顶前的一刹,凌空腰身一拧,脚尖轻点瓦面,内息足运,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皇宫的方向蹿了出去。
好、好快……
近卫队长愣愣望着夙玖离去的背影,一时震诧到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甚至连追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眨眼之间,夙玖就已消没成了远方一个遥不可见的黑点。
——夙玖当然知道元卿未必是被“逼”下悬崖的。
那帮近卫官做久了,惯会为自己邀功请赏,回禀的消息向来矫饰浮夸,三分功劳能说到五分,七分功劳能说到十分,那番辞令,又岂能尽信?
可……可就算是三分的、七分的……那最坏的情形但凡有一点点可能发生在元卿身上,夙玖都受不了。
元卿眼下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再经不起一点风浪了……
他必须亲自确认元卿的安危!
李碁在等夙玖。
消息是他下旨让近卫送去给夙玖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夙玖得知消息之后的反应。
李碁料想夙玖会来,但他没想到,夙玖竟来得这么快。
他差人去通传后才上呈的热茶,还未来得及喝一口,夙玖人已出现在了门外,落地的同时,还一掌拂开了殿门。
门外惊呼喧哗、伏跌一片的狼狈景象就这么映入了李碁的眼中。
夙玖神情异常难看,将欲起身通传的太监一把推开,自己跨进了门槛。
“砰”地一声,殿门被他反手甩上。
“陛下,那消息是真的?”
不等李碁开口,夙玖已率先发问。
李碁不由停顿了一下。
夙玖一贯清亮的音色此刻被压得极低,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剧烈的情绪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李碁竟萌生了一个异常荒谬的想法——
倘若一言不慎,夙玖爆发的某种情绪,会将整个侧殿都掀翻。
……所以,那被压抑着的,会是什么情绪呢?
痛苦?悲伤?还是愤怒?
“陛下……”夙玖眼眶赤红,咬牙道,“倘若那是真的,你已错失了最后一个除掉楚渊清的机会!”
李碁:“……”
“夙卿,”李碁斟酌着开口,“你说什么?”
夙玖深深地吸了口气,垂眸平缓了一阵呼吸,片刻,不答反问:“陛下,天机谷也参与其中,十天了,他们难道连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送到潘副统领手上吗?”
李碁脸色微变。
天机谷是皇帝的直属势力,只有皇帝能接到来自他们的消息,转交给近卫时也常常和丐帮的讯息混在一处,因此除了夙玖,始终无人知道那些情报的来源还包括了一个天机谷。
这些天,天机谷确实有源源不断的消息递来他的手上,其中有真有假,有实据也有推测,有用的着实不多,李碁只挑挑拣拣、甄选了一些送去近卫,也并未真正起到什么作用。
但确实有那么几条与其他那些似是而非的废话不同,却被李碁私心,刻意隐瞒下来了。
可是那些……只是相关,或许无伤大雅……
夙玖似乎看出了李碁的难堪,他死死盯着李碁的脸,放缓了语气,一字字问:“陛下,可否告诉我,天机谷的人都告诉了您什么吗?”
李碁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夙卿,你擅闯宫禁,就是来质疑朕的吗?”
夙玖利索地撩袍跪地,垂首道:“陛下容禀。此事事关下臣下半辈子的财权名望,楚渊清失踪,吾心不宁,故此失态,请陛下恕罪。”
李碁无声地舒了口气,片刻,缓颊道:“罢了。”
顿了顿,又问:“你为何断定经此一事,楚渊清必能逃脱?”
夙玖焦躁似地微微撇了下嘴角,耐下性子道:“坠崖是脱身的其中一个办法,早在黍虞山时李心象就已用过一次,而今他们休息多日,再用一次,有何不可?”
“崖下情形复杂,线索难寻,在黍虞山时楚李二人尚有求医之需,还能设法寻到,现在呢?”
“楚渊清作为天山长徒、正道魁首,江湖武林中声望极高,他一旦回归江湖,还有谁能杀得了楚渊清?到了那时,夙某岂还有命可活?”
李碁听不出这话中的破绽,沉默稍许,道:“你想做什么?”
夙玖神情肃然,直直凝视着座上的皇帝,坚定道:“请陛下容我带队搜寻,这是最后杀掉楚渊清的机会,我必须亲自到场!”
李碁考虑了半晌,终于一锤定音:“好,朕限你九日时间,九日后回来取药。”
夙玖紧绷的心弦一松,立刻伏身叩头,诚心诚意喊了句:“谢陛下隆恩!”
“天机谷还送来几条关于天山派弟子邹裕安的消息,你一并带去给近卫吧。”李碁最后道。
邹裕安……?
忽然听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名字,夙玖微微一怔,转念了然。
原来天山派还是派了人来,只是来得略晚了些,才让自己误判了彼时跟在身后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