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
像浸在了死水中,或漂浮在生与死的边界之间,那样无与伦比的……平静。
楚渊清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有些奇异的微妙。
不是服用了天幻丸之后那种仿佛阻隔了迷雾、薄纱和棉花似的隐约、模糊的,又夹杂着鼓涨皲裂的细小痛楚的感觉。
而是更清晰、更轻松、更干净的什么……
楚渊清心念一动,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非常小心地调动了一点点内力。
蓬勃的内劲应运而起,在经脉中舒展顺畅、毫无阻滞地流动奔涌,一个周天下来,身子便倏然一爽,疲累与沉重尽去,只除了一点尚未完全愈合的损伤所带来的极细微的麻痛,简直轻松得让人感觉恍如新生。
所有阻滞、堵塞经脉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奇怪……
“大师兄!”始料未及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楚渊清懵了一霎,扭头去看,一脸疑惑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邹裕安。
“七师弟……?”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是我,大师兄。”邹裕安笑眯眯坐到床边,身后忽又冒出两个脑袋,俱是楚渊清不认识的人。
邹裕安紧张地俯近了些:“大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楚渊清点了点头,道:“很舒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邹裕安长舒了口气,直起身子,拍了拍胸脯,倒豆子似地将昨夜白发男人前来送药的始末说了。
“那家伙看着就不是个善茬,一脸冷峻地说来送解药,把药放下就走了,幸好解药是真的,不然连报仇都没处去报哩。”
这等体貌特征……
是虞弋之。
楚渊清猛地想支起身,却带动了左肋下一阵激痛,顿时脸色煞白地仰跌了下去。
邹裕安赶忙搀扶住他:“师兄别急!毒虽然解了,身上伤口还在,得好好将养一段才行呢。”
边说边扶他坐了起来,靠到床头,还仔细给垫了个软枕。
“那人还说了什么吗?”楚渊清一把反握住邹裕安的手腕,压抑着紧张,追问了一句。
邹裕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难道会是……
楚渊清不禁感到一阵昏眩,一时不敢再想,却又听邹裕安继续道:“这事情有点复杂。不过假如那个叫虞壹的家伙没说瞎话,那这人可能是他拜托来的。”
楚渊清愣了一愣,吃惊道:“虞壹?”
邹裕安也有些吃惊:“咦?大师兄你……难道识得他?”
听邹裕安将昨日柴家遇袭后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得知柴家父子平安无事、李心象独身引开追兵、虞壹和竺伍来襄助后又前去跟踪夙玖,楚渊清稍觉安心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感到忧虑,沉默片刻,他神色复杂地轻轻叹了一声,忆起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想,最后又确认了一次:“从你们分道扬镳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六天?”
邹裕安点头。
六天,找人、再辗转叫来这里,时间很紧,但并不是不可能。
楚渊清缓缓垂眸,浅淡地笑了一下。
大师兄看着明显有心事,大抵是跟夙师弟有关。
邹裕安清了清嗓子,不打算去触这个霉头,语气轻快道:“我这就去做些野味,给大师兄好好补补身子。踩铃,复白,你们来帮我一把。”
蓝踩铃还想留下继续观察一会儿疗效,却被白复白拉住了手臂:“大病初愈,万不能随便饮食,蓝姑娘,我们跟邹大哥一起去。”
邹裕安挤眉弄眼同白复白道了个谢,与他一边一个,架着半推半就的蓝踩铃出了房门。
不多时,屋内便只余了楚渊清一人。
楚渊清长长呼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住了胸口。
那地方剑伤叠着骨伤,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不过,无论是谁找来的人,虞弋之到底仍与夙玖有关。
李碁并不知道这件事里有虞壹的存在。他若得知解药是虞弋之送来,一定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夙玖身上。
……这就像昔年幽兰谷市的那颗宝珠一样。
今日的楚渊清,依然不打算为此而多余再拖一个夙玖下水。
他需要做些什么,让他的复原看起来与夙玖无关才行。
楚渊清已实打实地睡了许多天,晚膳之后,直到深夜,他都没有什么困意。
躺也躺不住,便一点点挪到屋外,抱膝坐在廊下,望着同样半残的月亮出神。
“叮铃铃”的清脆碎响由远而近,楚渊清回神,发现是邹师弟在南疆结识的那个姑娘,不知为何竟也醒着,正踩着铃铛朝自己走来,自顾自坐到了他的对面。
“蓝姑娘。”出于礼貌,楚渊清先开口唤了一声。
那姑娘却露出了十分不满的表情,认真地责难道:“名字,要叫名字,我们家乡的人统统都叫人名字,裕安的大师兄,你应该叫我踩铃。”
楚渊清不禁笑了一声,顺着道:“若是这样,我叫楚渊清,踩铃姑娘,你该叫我渊清吗?”
蓝踩铃回敬似地喊了句:“渊清师兄。”
又道:“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坐在这里发呆?”
楚渊清道:“睡不着,所以出来坐坐。你呢?怎么也不休息?”
蓝踩铃炫耀似地给他看了看腰侧的小袋子,透过布袋表面,能清楚地看出那里有什么长条形的东西正在其中纠缠蠕动,边道:“好些宝贝都是夜半才出门,我就只能半夜上工。渊清师兄,你可别小瞧它们哦,前些日子压制毒性发作,有它们的一份功劳呢。”
楚渊清闻言一怔,立时正色拱手:“前几日托劳救命,未及言谢,踩铃姑娘毒术精湛,妙手回春,渊清感激不尽。”
蓝踩铃被这一番坦白的称赞夸得浑身舒爽,喜形于色,高兴道:“无妨无妨,小事一桩。嘿呀,我以为裕安已经是说话顶好听的中原人了,没想到渊清师兄更会夸人,真不愧是裕安的师兄。”
这眼瞳亮晶晶的得意神态,熟悉得让楚渊清心疼,他一时竟不敢再看,只能稍稍撇开目光。
似忽地想起了什么,蓝踩铃突然起身靠近,欲来牵楚渊清的手腕。
楚渊清并未挣扎,配合地伸手,任她左右来回把了数次。
“嗯……确实恢复得不错,也没什么毒素残余……”蓝踩铃沉吟片刻,又问,“渊清师兄,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楚渊清微笑道:“很好。”
蓝踩铃瞧着他,似疑惑地歪了下头,疑问:“真的吗?可是,我总觉着你不舒服。”
楚渊清失笑:“踩铃姑娘无需忧心。我现在很舒服。我只是……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蓝踩铃又坐回对面,嘴里边嘟囔着:“不要哄我啊……我可是大夫。”
楚渊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复又仰首瞧向了天上。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必再担心和恐惧不知何时到来的剧痛,能这样安心、宁静地坐着,就已经很好了。
蓝踩铃也不再吵他,只静默地同他一起看天。等楚渊清再次回过神来时,小丫头已头靠在木栏边,睡得酣熟又恬静了。
隔日,楚渊清找来一桶热水,解开头发,仔细地彻底清洗了一遍自己。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上晾了半晌,等到半干未干的时候,楚渊清拾起簪子,打算把它们再束起来。
可木簪入手,他却蓦地察觉了一点异样,不由把它举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虽然长度和宽度相似,但这是一支他不曾见过的新簪。
簪头没有他的信物。
楚渊清心里一紧,随手挽了个髻,便拄着长木棍去找邹裕安。
“——大!大!大!……诶呀你看,我就说是大……”
刚跨出院门,还未转过拐角,邹裕安兴奋的声音便已隔着两堵白墙遥遥传来。
“啊你烦死了!又不是你在玩儿,你安静点儿行不行?”娇俏的少女声音接替而上,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让开让开,还是让老哥哥给你们打个样……”
“去去去,那边去,你别动我的碗。”
“行——复白,来,你给我记个数。”
“……”
这场面像极了过去在天山那会儿师弟们偷偷聚在自己的小院里玩骰子的模样,楚渊清听着听着,嘴边也不禁扬起了一抹温暖轻快的笑意。
转进后园,走过长廊,花圃的石桌旁果然聚着他们仨,邹裕安正趴在桌边看碗底,忽然一下掀开,得意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蓝踩铃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又露出不屑的神情,白复白则漠无表情地念了句“豹子”。
随着楚渊清靠近,木棍敲在青砖上的声音渐渐变大,邹裕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将桌面上的两个木碗划拉去一旁的草丛。然后“唰”地一下挽了个手花,把骰子一股脑都藏进了袖里。最后假装这石桌上刚刚啥也没有,一手支颌,半趴在桌上说了句:“今天日头真好,啊,哈哈哈。”
整套流程熟练无比,显然这么干过很多次了。
蓝踩铃和白复白俱都一脸无语地瞧他,哑了片刻,白复白慢吞吞跟了一句:“是挺好。”
楚渊清全当没看见,走到近前,先打了声招呼,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七师弟,你换过我的簪子吗?”
邹裕安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