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没有。
楚渊清略感焦躁地抿了下唇。
邹裕安察言观色:“怎么了,大师兄?簪子有什么不对吗?”
楚渊清没有应声,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裕安,你怎么知道要来山南镇找我的?是广济师叔让你来援的吗?”
昨日邹裕安只提及他们抵达柴家之后发生的事,此前原委并未仔细详说。
邹裕安点头道:“对,广济师叔让三师兄联系我的。三师兄还给我画了张图,但画得实在太糙了,只有几个地名能用,结果还是问路问到了地方,幸好刚到医馆门口就遇见了青城的李师兄。”
忆及三师弟陆延济苦手已久的“画技”,楚渊清也不禁跟着笑了一下,又问:“那三师弟可有提到,近期有人欲对天山派不利?”
看师兄终于放松地笑了,邹裕安这才感到安心,闻言摇头道:“那倒没有。三师兄特别交代要秘密行事,连天山弟子服都不让我穿呢。大抵还没人知道天山也有驰援。我们前两天刚通过信的,没见什么异常,师兄放心。”
——所以,继闻会馆这个消息途径还没有暴露在明面上。至少,李碁应当还不知道。
楚渊清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七师弟,得麻烦你再通过继闻会馆联系一下李心象,让他把追兵引来这附近。我们备套车马,准备脱身。”
邹裕安大吃一惊:“为何要引来这里?大师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必须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楚渊清摇了摇头,道:“内功已复,障碍自解,我们还是尽早抵达泰山为好。”
邹裕安仍不理解:“可为什么还要把追兵引过来?”
“楚师兄有自己的打算,莫非是为了什么人吗?”白复白忽然开口。
在场三人都是一怔。
这少年看似温吞,实则敏锐得惊人……
楚渊清暗自心惊,边坦白承认:“对,我有个不想拖累的人。我需要让我复原的事情,看起来与他无关。”
邹裕安直觉大师兄说的就是夙玖,但没敢多问,只道:“那好,我听大师兄的,一会儿就跑一趟去。”
李心象独自一人上路,行事就灵活多了。
这段时间,他多半时候都在“消失”,躲在背后看那帮追踪自己的近卫浑像群摸不着头脑的蚂蚁,抱着一点微末线索来回在原地兜圈子。
他当然也会偶尔在人前现身,让近卫们感觉自己仍拽着一点门路、还有继续追查下去的希望——
如是这样不松不紧地把人吊在身后,一点点带去了更远离邹裕安一行的地方。
夙玖一直没再出现,这无疑为李心象减轻了不少负担。没了这个江湖出身的老油条提带,近卫们就是帮忽然瞎了眼的黑熊,一直被他放出来的烟雾弹钓着走。
离开柴家的第六天,李心象把人遛进了山里,又绕去左近的县上,打算再采买一些补给。
这也是分别前他和邹裕安约好的,每隔一两天就到附近的城镇晃晃,以便有需要的时候能及时联络到对方。
买完干粮,李心象转去衙门口,扫了眼木榜的右下角,忽地一顿,又仔细盯着看了两眼。
……确实有个浅浅的“安”字。
这是邹裕安联络了他的标志。
李心象立刻在木榜上翻了起来。
这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就在目标楚渊清的那张黄底悬赏旁边,叠着一张簇新的悬赏告示,花红只有区区五钱,悬赏的对象却远在百多里之外,那一点花红大抵连路费都覆盖不住。
李心象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些犹疑,一时疑虑莫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可来回读了四五遍,那意思都是让他把追兵引回东边。
怪哉,这是要作甚?
莫非……是楚师兄醒了?
但,为何要多此一举?
嗯……楚师兄之前的确说过,不能把尾巴带去群英阁。
可他的身体……
……
许是恢复得不错,所以要解决近卫这个“尾巴”了?
……不论如何,按上面说的做总归没错。
留意到衙门口的捕快已朝这边望过来了第三次,李心象转身,快步离开了木榜前。
眼看着乘胜追击的时机一点点溜走,潘善德愁得头发都有些白了。
自打夙玖回京、他全权接手追杀楚渊清一事后,局面就一改此前连连突入、牢牢压制着对方打的极大优势,迅速变得胶着又粘滞,六七天了还在山麓兜转,顶多只看见过李心象,连楚渊清的影子都没摸着。
其实潘善德不止一次怀疑过李心象是否还跟楚渊清在一起,甚至还考虑过楚渊清重伤已死的可能,但他们早已追得太远,现在再返身去找,更是大海捞针、无迹可寻,还不如一直跟着李心象,或许能别有发现。
唉……倘若夙司首在,他会怎么做呢?
潘善德愁眉苦脸地盯着火堆,脑子里一片空白。
“统领!”近卫忽来回报,声音十分紧张,“前哨回报,李心象突然动身,驾车从山道往西去了!”
潘善德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追上!”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留一半人蹲守,其余人跟我走!先别急着动手,得搞清楚他车里到底有几个人!”
李心象赶得很急,三日来昼夜不停,一直向东。
近卫们追他就已经很艰难了,时不时就会落后一段距离、跟丢一会儿目标,更无余力去试探车内的情况。
第三日深夜,又一次跟丢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诸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下一个山口重新坠在了马车之后,却因夜色深沉、神思疲惫,全未发觉身前的马车早已调换了一辆,就连车前坐着的头戴斗笠、蒙头盖面、急急赶车的“李心象”都已闷声不响地换成了从未见过的邹裕安——
马车急急行在山道上,车轮疾速碾压过凹凸不平的砂石土路,上下颠簸不止,震得蓝踩铃坐都坐不住,只能紧扒着楚渊清的胳膊,好让自己还能留在座位上。对面的白复白也是一脸菜色,嘴唇紧抿,时不时地吞咽一口唾沫。
楚渊清也被颠得伤口有些麻木刺痛,但尚且还能忍受,瞧着这两个从未坐过马车、上车前还颇为新鲜激动的家伙现在的这副惨淡模样,思及之后的计划,一面忍俊不禁,一面又打心底里感到抱歉。
本是来中原游历、增广见闻的,却被迫卷进了他的事情里,还要无辜经历这些惊吓……实在对之不住。
“哇!……可恶,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又被重重震了一跌,蓝踩铃花容失色地叫了一声,不禁恼怒地抱怨了几句。
但还顾忌着车后的追兵,没敢大声喧哗,埋怨声淹没在木质车轮辘辘的巨响里,半点都没传出车厢。
楚渊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快了,再转两个急弯,就到之前备好的地方了。”
顿了顿,他又道:“稍后可能会有些骇人……但别怕,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蓝踩铃用力“嗯”了一声,白复白则木着脸点了点头。
两个急弯之后,就是他们这些天特意开辟的一条支出去的羊肠小道,连接着一个临崖的豁口,小道两侧草木茂盛,白日里从路口眺望都看不清背后的情形,深夜看去就更模糊了。
从这条小道冲出崖下,身后的追兵只会认为这是他们慌不择路、意外坠崖,不致别起疑心。
再者,这处崖壁既高且陡,近卫们的功夫多在战场拼杀,并不擅长轻身功夫,短期内绝对无法追着他们下来。
而在崖底脱离追兵视线的这一段时间内,他们能做的文章就很多了。
“大师兄!准备——”
又颠簸摇晃了几下,车前终于传来了邹裕安的声音,蓝踩铃立刻松开了他、转而扒住了车窗。楚渊清稍微坐直了身体,气沉丹田,掌心蓄力,边凝神感知起外围的动静。
马车倏然向左一拐,下方的土路立时变得更加坑洼,还有草叶树枝不断扫过车壁的沙沙声响,后方凌乱嘈杂的马蹄声亦紧随而来。
须臾,邹裕安猛地一拉马缰,马儿人立而起,嘶鸣不已,带动未及停下的车厢迅速偏离小路,横扫着向前甩去,车轮侧划过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车内,蓝踩铃下盘未稳,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强力压迫着紧贴到了车壁上,白复白则直接被甩趴在了她的身上,二人一呆,正要试图远离对方,忽然,压在他们身上的力道蓦地一轻,车轮哧溜着滑下崖边,车厢渐渐倾斜向下。
伴随着唰唰几声裂帛声连绵而起,连接着马匹和车厢之间的绳索在邹裕安的剑下应声而断。
众人只觉后背一震、一空,脚下失衡,车内三人已随着车厢一起直直向下坠去。
蓝踩铃才刚刚推开白复白,就发觉自己在往下掉,顿时止不住“啊啊啊”地高声尖叫起来。
伴随着她的尖叫,马车轰然爆裂开来——是楚渊清蓄力一掌彻底劈碎了车厢。
在漫天碎木纷飞中,蓝踩铃惊恐地闭眼惨嚎,却突觉腰间一紧,像是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拦腰捞了一把,气息一滞,立刻哑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被那条臂膀抵着转了半周,而后腰后一重、身子一空,又被一股巨力推着向上飞去——
是楚渊清脚踏崖壁,腰腿一拧,凌空转身,手臂拦着她的腰身急速悠了半圈,而后轻巧使力一推,将人直直抛了上去。
蓝踩铃呆呆瞧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崖顶和刚从崖上追下来、正朝她伸手的邹裕安,下意识抬手迎上,邹裕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势一荡,把人稳稳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楚渊清已借着推开蓝踩铃的力道追上了更下方的白复白,顺利将人捞在手中,而后轻点崖壁,提气疾行,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崖底。
白复白脸色煞白,神情惨淡,胃里翻江倒海,人虽已稳稳站在了地上,脚下却还软软地像踏在泥潭里一样。
以往他采药时偶尔也会爬些陡峭地方,但每次都是做足准备、一步一坑、踏踏实实地爬,像这么直接往下跳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瞧着身旁正扶着自己的肩膀单脚站立、犹有一条腿被竹片紧箍着的楚渊清,缓了片刻,忍不住由衷称赞道:“好功夫。”
邹裕安这会儿也牵着树藤到了底,刚好听到这句,笑着应了声:“那可不。”
蓝踩铃也吓得不轻,但好在后半段被邹裕安扎实地背在了背上,途中就渐渐缓过了神,刚开始的那点惊恐情绪已尽数转换成了兴奋。
刚从邹裕安背上跳下来,就三两步蹦到了楚渊清身边,先好好称赞了一番渊清师兄轻功绝顶,然后脸蛋红扑扑地瞧向一旁脸色还有点惨青的白复白,得意地双手叉腰,当面嘲讽了几句。
白复白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嘲了回去。
眼见两个小孩又开始斗嘴,邹裕安苦笑着搀住正犹豫要不要出言劝架的楚渊清,把人扶着远离了战场,问:“大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渊清仰头看了眼已高不可见的崖顶,又左右确定了一下方位,道:“继续往东去吧。不过先不急,他们一时半刻还找不过来,可以先寻个合适的地方休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