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家那时,他本以为跟踪自己的会是天山派的哪个师兄,没成想竟逼出了敌我不明的虞壹和竺伍……
也好。
邹师兄多年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做事老练,应该……应该能照顾好元卿的……
楚渊清被逼坠崖、生死不明。
这条简短的消息也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唐故的眼前。
数十杆大旗正在丐帮总坛外的一处山坳里猎猎招展,围着山坳框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在山坳中心是丐帮众弟子花了小半个月清出的一大块平地,丐帮在这里搭了个简易的布棚,当作是“惩恶除奸”“正本清源”“翦楚”大队的指挥枢要,唐故就坐镇其中,“照看着”为讨楚而来的诸方江湖游勇。
“坠崖那地方离这边不远。唐长老,还有六日才到九月初一呢。我们这帮人聚在这里四五天了,日日无事可做,你倒不如放我们出去找找,万一……”
“越兄弟说得对,唐长老,我们都是要做营生的,实在没工夫陪你在这里干耗着了。”
“就是就是,就算还没有确切消息,但咱们这么多人,总要动起来,不能白白空等啊。”
“……”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愈发嘈杂喧嚷,唐故为难地皱起了眉头,安抚似地伸手朝下虚虚地摁了摁,稍微控制了一番场面,才道:“诸位兄弟的顾虑我也能理解。是,你们说得不错,但是呢,楚渊清的本事,咱们大家都见过,没见过的那也都听过,是吧?他就算是奄奄一息马上要死了,也保不齐没有反杀之能,我实在是担心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名,当然是要的,但命,也不能白白丢了不是?”
“至少也要找找人在哪儿……”
“我的小命自己负责,不用唐长老费心!”
“我是等不下去了,我要去看看。”
“算我一个!”
“我也……”
唐故看着叫得最大声的几个人,搔了搔耳后,无奈道:“那行,既然诸位侠士如此踊跃,唐某也没有拘着大家的道理,那就分出一只队伍,谁想去的,就一队去,真遇到事儿了,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最后统共聚了二十来个人,与唐故约定了及时联络的方式,连午膳都没用,就急不可耐地朝消息中提到的方位去了。
没有参与进去的有些面上也流露出了后悔或焦躁的神情,但到底还是惜命,只留在这里,没再跟上去。
唐故目送了“勇士们”离开,转身钻回布棚,孟期正坐在桌旁,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蹙眉问:“长老,你就让他们这么去了?”
唐故窝回木椅上,剔了剔牙,边含混道:“不然呢?”
孟期犹豫地瞧了眼外面,压低声音道:“这地方可不大……要是他们真找到楚大侠了,那怎么办?”
唐故嘿嘿一笑:“那,就‘奇人自有天相’了。祝他们能活着回来。”
孟期一呆:“祝他们?可,楚大侠他……”
唐故弹了弹指头,打断道:“人家天山派的事,还轮不到咱们丐帮多余担心。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孟期大惑不解,但自家长老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好再追,只得迷惑地坐了回去,继续核算起桌上的账册。
——参加讨伐还要献金,唐长老这主意委实不错,短短几天,都快赚回一个大型分坛小三个月的进账了。
楚渊清诸人坠崖的第三天,近卫辗转往返数次,终于摸到了正确的崖下。
潘善德双手交叠,支拄着剑站在崖顶,感受着已渐凉的秋风呼呼吹透了衣裳,嘴巴僵硬地横成了一线。
“……在这边……”
忽然有人说话与走路的声音从草木后方传来,潘善德霍然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睛顿时一亮,赶忙转身迎了上去:“夙司首!真是及时雨……我正盼着您呢!”
夙玖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眼窝下还横着淡淡的一圈青色,显然是接到讯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京城距离此地已遥遥数百里,中间又隔着莽莽群山,只凭一条模糊的消息,寻来绝不容易。
潘善德原本已派人回京,打算请旨兼带夙玖来此地协助的,没想到派去的人还未至京城,夙玖竟已到了。
夙玖舍却了一切客套话,迎头只问了句:“有什么发现吗?”
潘善德为难地摇了摇头。
夙玖看了看四周,又问:“这里你们清理过吗?”
潘善德立马道:“还未,近卫只是简单搜查,东西还都在原处。”
夙玖稍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地上被车轮滑出的深深的数道车辙,顺着朝崖边走去。
留在崖上的马儿已经被近卫射杀,此刻倒伏在路边,身上鞍辔未解,身后还拖着两根短绳,绳子的断面凌厉光滑,只在外围一匝有些长短不一的凌乱线头。
夙玖站起身,又看了看两侧。
这条小道是从山道折拐处斜伸出来的,直通向崖顶,走在山道上,若不仔细看,并不容易注意到这个小口。
这就很不自然了……
“潘副统领,你差人问过这条路的事吗?”夙玖疑问。
潘善德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他的意思:“这条路的事?……夙司首指的是?”
那就是没问过了。
夙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那就劳烦统领差人去问问附近山民,此前到底有没有这条小径。”
潘善德这才反应过来,吃惊道:“夙司首是说,这路是楚党自己开的?可……他们一味逃亡,哪有这个时间?”
夙玖不欲多余解释那些可能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或者兵分两路,只坚持让潘善德去问。
虽然看小径地上和两侧余留的那些草木根茎部的崭新切口已能猜想得七七八八,但夙玖还是打算寻个证人、将推测确实。
消息里还说,车厢和人是一起栽下去的。
夙玖走到崖边,探头看了半晌,只丢下句“我下去看看”,便翻身跃下了山崖。
潘善德心头一紧,赶忙追过去细查,却见夙玖已轻松攀住了崖壁上垂落的藤蔓枝条,正一点点下滑,时不时停驻一二,还会紧贴着崖壁岩石横向跳跃、穿梭来去,似乎是在调查什么可能遗留下来的细微痕迹。
夙司首真是一身出神入化的轻身功夫啊……潘善德禁不住啧啧称奇。
崖下草木繁茂,除了迸散了一地的马车残骸,就是近卫们靠近时斫木折草的痕迹——就算以往曾有什么,也都被破坏殆尽了。
夙玖压下恼意,脚踏岩石,运起扶岚纵的功夫,顺风倏忽而上,在一阵惊呼声中直跃上了崖顶。
潘善德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夙玖吓得退了半步,定了定心,先赞叹了句:“夙司首好功夫。”
又紧接着问:“可有什么发现吗?”
夙玖瞥了他一眼,道:“没什么。留在这里已没有意义,从这处崖底起,派人向东搜索吧。”
潘善德怔了怔:“向东?”
夙玖深吸了口气,冷肃道:“向东往泰山一路仔细搜,动作越快越好。最好能把人堵在山中,不然……恐怕你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潘善德闻言心下一沉,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此刻被夙玖挑明,更无侥幸之心,立刻道:“好,我这就安排。”
夙玖转身,又回望向崖下。
他确实发现了零星线索,比如这条小径很可能是这几日新开辟的,比如勾连马与车厢的绳索是被剑刃切断的,比如崖下马车的碎片边缘明显残留了天山掌法的路数痕迹……这些全部都指向一个可能——
这是故意设计、故意为之的脱身之法。
从风格上看,也很像出自元卿的手笔。
可是……夙玖不敢完全笃定地相信自己了。
万一这次也像那药一样……
万一……万一他又有什么疏漏,万一他只是在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万一他只是不自知地在安慰自己呢?
倘若这次又是他自己想得好,可元卿却实则正在无间地狱里受苦怎么办?
这些痕迹,包括天山掌法在内,同样出身天山的邹裕安又不是不能做。他怎么能排除这不是又一次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假如眼前所见真是邹师兄假意伪造……
那……
元卿他……他……
夙玖胸口一麻,蓦地睁开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熟稔地将涌入齿间的血咽了,夙玖把止不住颤抖的手指攥入掌心,硬逼着自己放下了惩罚自己的念头。
这里不是地方,更不是时候……
留下的线索还是太少了。还有机会,他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