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象也听到了身后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心下一沉,只闷头继续往前冲。
与潘善德推想的不同,这条路其实是李心象自己选的。
楚渊清如此重伤,二人已不可能按之前设想及时逃离黍虞山,这种情形下,李心象能想到的从追兵手中成功逃跑的办法,就是把人带到一个他们无法继续追下去的地方——
比如断崖。
从交手时的路数来看,绝大多数近卫的粗浅功夫应当还不支持他们飞檐走壁,倘若自断崖跳下,很难全须全尾地落地。
但他可以……至少,他独自一人时可以。
……
只能赌一把了。
他们前日已经提前将这附近的地势摸了个清楚,李心象要去的,就是其中一个不高不低、岩壁凹凸不平、多有藤蔓植物的断崖,崖下是黍虞山的南侧山涧,连着南下的小道,只要到了那里,很快就能离开这座山。
就在前面,前面就是——
“噌”地一声,李心象下意识向右躲开,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胳膊掠过,直直戳进了前方不远的地上。
糟了。
李心象猛提起最后一点气力,俯身蹬地,三步跃出了崖外。
坠落崖边的下一刻,簌簌箭雨已紧随而至。
落崖之后,李心象接连尝试拉扯住崖边生长的数根藤蔓,可那些枝条俱都难以承载两个人的重量,想伸手去扒凸出崖壁的岩石,又因为顾忌背上的楚渊清而行动不便,一连错过了好几次。
眼见两个人快要硬生生砸到崖下去了,李心象把心一横,刚要俯身、想把自己垫在下面,却突然感觉被他握在手中的胳膊似乎抽动了一下。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李心象肩后便猛地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都被推得直直扑上了崖壁,一直负担在背上的重量却倏然消失。
李心象一把抓住近在眼前的藤蔓,缓住了下坠的冲势,赶忙扭头去看。
楚渊清已仰身跌了下去。
“楚师兄!”
李心象惊恐地叫了一声,立刻提气踏壁而下,想追上他。
但在他成功拉住楚渊清的衣襟之前,人已重重摔在了崖下凸出来的一块巨岩上,然后翻滚着落下斜支出来的凹凸不平的崖壁底端,伏在涧底一动不动了。
李心象也已磕磕碰碰地落到崖底,连滚带爬扑到楚渊清身边,一眼就看到了他不自然扭曲的左腿,自膝盖以下歪歪扭扭的斜在地上,显然是断了。
他颤抖地伸手,小心翼翼探了探楚渊清的鼻息,发觉人还活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试着摸了摸他的身上。
伤口撕裂得更严重了,左下方的肋骨处似乎有些异常,还有许多可能有、但李心象看不出的内伤……总之,情况非常、非常不好。
李心象赤红着眼,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请正经大夫给楚师兄疗伤。
在京城以南……
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虞弋之进城买了一把上好的线香,揣着路上顺来的悬赏告示,轻松潜进京郊李氏皇亲的宗室陵园,熟门熟路找到了刻写着“罗王府”的那一家,在墓前拔了草,敬了香,把黄底告示当金纸一点点烧了,最后又满倒了一坛酒。
做完了这些,虞弋之轻松地站起身,打算去处理一下私事。
那是他刚刚进城时新发现的“私事”——有个不知名的家伙在京郊许多个茶棚酒肆的木桌上偷偷刻下了“虞弋之”三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箭头,指向一个坟冢一样的标记。
因为刻得太多,又都是趁夜半无人去刻的,便传成了京郊的一个鬼故事,说乱葬岗有鬼夜哭,那是枉死的冤魂要找一个名叫虞弋之的人报仇。
死在虞弋之手底下的冤魂可不少,虞弋之很有兴趣,想看看究竟是哪一个。
所以这天子夜时分,他便抱臂靠在了京郊乱葬岗的某棵树上。
没等多久,一个个头不高,但身材壮实、深色皮肤、深色衣裳的少年就偷偷溜了进来,像见不得人似地遮着下半张脸,还频频看向身后,一副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
虞弋之从腰间摸出一粒石子,指尖一弹,石头划了个巧妙的弧度,不轻不重地敲到了少年脑后。
少年小小地“啊”了一声,捂着脑袋揉了揉,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浑身一僵,战战兢兢地扭头,看到身后分明无人,面上顿时流露出了十分惊悚之色。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这副模样,与消息中那个青城派偷跑的小弟子、后来一直跟在楚渊清和夙玖身边的黄家小子如出一辙。
这小孩应该不知道自己,就算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恐怕也是敌人,更不该在这时找他。
除非——
“是夙玖让你来找我?”
说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虞弋之就已站在了黄余桐身后。
黄余桐这突如其来的嘶哑声音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身,又被他一副惨白似鬼的模样骇得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肚子碰到木桩、被硌得有些疼了,黄余桐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连忙道:“你,你就是虞弋之?”
虞弋之点了点头。
黄余桐大喜过望,一把拉下面巾:“对对对!就是夙大哥让我找你,他说请你入京一晤!”
说着,就开始上上下下摸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团,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虞弋之伸手接过,一眼便认出是夙玖的笔迹。
他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字条揉碎了,不置可否道:“他请我,我就要去吗?”
黄余桐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似地支吾道:“可是,夙大哥他……夙大哥他现在一定遇到了很困难的事,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但你可能是他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人了……”
虞弋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忽地问了句:“你不恨夙玖吗?”
黄余桐一呆:“……啊?”
虞弋之道:“楚渊清曾帮你家复仇,又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教养,你应该同他很亲吧?夙玖背叛楚渊清,抢了巡元司司首之位,还投效皇帝,亲自带人追杀。你不恨夙玖吗?”
黄余桐迷茫地挠了挠后脑勺,迟疑道:“也不全是吧……楚大哥是我的恩人,夙大哥也是啊。而且……我虽然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夙大哥辗转把我送出城,还让我来找你,他一定有自己的用意,一定也是为了楚大哥。我相信夙大哥,他不会背叛楚大哥的。”
越说到最后,黄余桐眼中的神色就越发坚定,虞弋之看了一会儿,抱臂道:“行,那我就留下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黄余桐大松了口气,高兴道:“谢谢你!虞伯伯……”
叫完又犹豫起来,小心地觑着虞弋之,一副怕做了错事的样子。
虞弋之垂眸看了眼自己垂在胸前的白发,嘴角扬了个浅淡的笑,慢声道:“你这么叫,倒也没错。”
黄余桐眼睛一亮,也不由跟着傻笑了两声。
虞弋之又道:“你现在是‘已死之人’,最好离京城远点。”
闻言,黄余桐顿时苦恼起来,他迷惘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去泰山。”虞弋之道。
黄余桐一怔,眨了眨眼:“泰山?为什么……啊,虞伯伯是说,泰山群英阁吗?”
虞弋之点点头:“如果楚渊清能活下来,你能在那里见到他。”
“楚渊清”三字一出,黄余桐立刻锤了下手心,漆亮的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虞弋之:“好!我听虞伯伯的,我去泰山!”
小孩儿无比仰赖的目光和一口一个亲昵的“虞伯伯”,叫得虞弋之心情大好,又好心指点了一下去泰山的路线,才把人放走。
嗯,如黄家小子所说,既然夙玖这么需要他,他就勉为其难去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