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玖汇整人马,和潘善德率人赶到落凤林外时,已天光大亮。
一股浓郁不散的血腥气顺风而来,叫所有人齐齐色变。
夙玖一马当先,蹿入密林,又立刻拉缰驻马,翻身落地,看着眼前血途地狱般的场景,一时僵在了原地。
满地都是近卫的尸体,其中多数被人一剑割喉,溢流的鲜血将方圆丈尺之内的泥土都浸泡得松软黏腻,靴子踩在上面,还会发出叫人牙酸胆寒的泥泞粘稠声响。
在更靠里的位置,杨儒保甚至被人一剑劈成了两半。
潘善德看得冷汗直流,死了的都是近卫,三十人的小队无一生还,甚至连近卫队中素有强手之名的杨儒保都惨死了,这还是在硬碰硬的正面对决!对面竟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甚至武功已废!
“那两个人……简直就是魔神……”潘善德不禁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低声喃喃自语。
与他抱有同样感慨的,还有近卫队的其他人。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唯一对此不感到意外的夙玖语气平平地开口:“楚渊清毕竟是楚渊清,内功虽废,但招式还在,又岂是常人可以小觑的。”
这话听来……
潘善德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夙玖却话锋一转,又点评起了别的:“李心象更是青城前掌门的爱徒,所学俱是青城最上等的剑法内功,手持骆千山亲自寻回的神兵。杨副统领会如此轻易就死在他的手上,多半是输在了兵刃上。”
……大抵只是随口一说。
潘善德想着,边点了点头。
夙玖已走到了战场中央,左右环视了一番,忽然一顿,瞳孔猛地一缩,视线已死死盯在了其中一棵树上。
那树下满堆着近卫的尸体,三把长剑被随意丢在一旁,树干上方喷溅着大量的血迹,正一缕缕向下流淌,渐渐模糊了下方空白、干净的轮廓。
那个轮廓、那个高度,约略是元卿的……
大约在腰际以上的位置,还有三个被兵刃凿空的漆黑的洞,洞内还染着血,像是有什么先洞穿了身体,然后深深楔入了树干。
夙玖僵硬地转了下脖子,看向了一旁地上那三把被丢在一处的长剑。
三把剑堆在一起,绝非战中遗弃,所以刚刚才引起了夙玖的注意。
剑身染血,几乎没到了中后段,显示之前刺入得极深。
这是被事后拔出来的剑……三把剑……从元卿的身上……
左胸口处有什么像被死死攥得几乎要爆炸,夙玖疼得微微晃了一下,而后一把捂住了嘴巴。
许是一霎,也许是已过了一阵,剧烈的晕眩感终于渐渐褪去,胸口已麻木得像失去了知觉,夙玖勉强咽了几口唾沫,压下口中锈涩腥咸的血味,侧过身子,不敢再想、更不敢再看。
“……尸体还是温热的,夙司首,”潘善德唤了一声,不见回应,于是疑惑地看了过来,“夙司首?你怎么了?”
夙玖慢慢摇了摇头,就着掩住口鼻的动作将唇边血痕抹了,平声道:“血迹未干,他们跑不远,落凤林以南,二十里内,追吧。”
顿了顿,又道:“留下几人随我。”
潘善德吃了一惊,犹豫道:“此时分兵,会否……”
夙玖直接打断:“不会。楚渊清重伤,李心象无心应敌,去追便是。”
潘善德又问:“夙司首不同我们一起去?”
夙玖道:“我要再仔细看看这里的战况,稍后会赶上你们。”
潘善德不再劝他,点了点头,随手指了最靠前的几个近卫:“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随我去追楚渊清!”
没被点名留下的近卫们虽然应声,翻身上马的动作却显见的慢了许多,明显是被眼前的惨景骇到了心里。
潘善德咬牙喝道:“陛下说了!杀楚渊清者,首功千两,加官进爵!楚渊清已是重伤之身,你们还怕甚?!”
如此几句,勉强振奋了人心。
夙玖望着他们策马走远,阖眸踟蹰了半晌,做足了准备,才又转头,望向方才的那棵树。
按他的推想,战况远不该如此惨烈,元卿就算失了内力,这些近卫也绝不可能将他逼到如此地步。
所以,一定,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发生。
他必须要搞清楚,元卿现在,究竟怎样了……
李心象完全不敢停下。
他也绝非全身而退。与对面相比,他顶多是在兵器上占了便宜,面对一个功夫并不弱于自己的统领和多人围攻,当然不可能毫发无损。
只是与楚渊清相比,他的情况确实要好上许多,至少伤口都在表面,并未伤及根本。
但气空力竭似的疲惫感却是免不了的。
类似的时候以往也不是没有过,他自己跑路并不困难,可现在他背上还有一个更高更壮的楚渊清呢。
李心象咬牙竭力狂奔。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带楚师兄逃出生天!
被一剑割喉者一共一十五人,其中三人死在南侧草丛间,脚下残存弓弩的碎片,腰侧刀剑均未及出鞘,看剑路方向和左近其他四人的尸体,是死在同一招下,起势收招均是青城手法,应是被李心象率先发难、突袭而死。
其余十二人多聚在北侧,其中两个伤口相对,是被天山剑法第八式从后往前切开,应是被元卿从后方偷袭致死。
另有五人的尸体约略围作一圈,喉间伤口均为利落横切,还有被彼此刀剑戳刺割伤的痕迹,也是元卿惯用的应敌招式,虽然因为缺少内功的支持而显得有些绵软浅近,但动作干净,与正常无异,是夙玖推想中应该有的程度。
然后……就是树下。
夙玖的目光重新投到了那棵树上。
按理,元卿出其不意杀死七人,已足够震慑那些近卫,让他们一时不敢上前,但忽然发生了什么变故,大大削弱了元卿,甚至迫使元卿靠在了这棵树上。近卫们出于忌惮和犹豫,没敢第一时间围攻上去。有胆子大的率先刺了元卿一剑,然后就被元卿借机反杀,之后,元卿又以此办法继续杀了四人。最后两个反身逃窜,被李心象追上斩杀。
所以,忽然,发生了什么呢?
夙玖又扫视了一圈战场,这里只有两方人马交战的痕迹,不像是因为有第三者介入。
那么,问题就出在元卿自己身上了。
难道,是药……
夙玖心里一紧,立时又回想起李心象拿去医馆的那张药方。
其中多半是致幻麻痹的药物。
元卿为什么需要这些?
昔年阁外楼曾有人试图用迷药拖缓“断水*”起效的进程,虽然不知为何最后并没有成功,但参与配出“断水”的药师曾亲口同他说过,这是可行的办法……(*就是那个阁外楼的密药)
难道这其中,还会有什么别的作用……?
夙玖强压下心底惶惑,凝神看向那三把从楚渊清身上拔出来的剑。
不论如何,这么深的伤口,愈合总需要时间。
他必须设法,先拖慢这帮近卫追杀的脚步。
这一次,潘善德追击得并不费力。
自离开林间,地上零星洒落的血迹便愈发明显,痕迹一路向南,却未下山坳,而是沿坡而上,像是要舍近求远、从山上翻越。
“哼,果真是计划埋伏……”潘善德冷笑一声,又狠狠甩了一下马鞭。
又追了一刻间,忽然听闻正在最前方探路的近卫惊呼:“统领,前面!前面有人影!”
潘善德精神一振,更是扬鞭驱马,加紧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