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象躲在宜阳镇外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心一横,将布巾往上拉了几寸、遮住口鼻,从镇门正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这一副风尘仆仆的江湖人模样迅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明里暗里的打量视线始终追随在身后,李心象按捺着想甩脱这些的渴望,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在医馆买到了自己需要的几种草药之后,又跑了一趟当铺和茶馆,最后在酒楼里吃了顿便饭,顺便打听了一下镇外那张告示的事情。
听说县衙门口的木榜上还张贴了悬赏,李心象午后又专门绕了一趟宜川县,同捕快们打听了一番悬赏的详情,才返回南侧山里,兜兜转转甩掉眼线,回到了楚渊清身边。
“情况变得更糟了。”李心象忧心忡忡地说,“官府把通缉抬成了悬赏,号召全武林共同追杀咱们,见了就地格杀,赏金千两,还赐爵呢!”
楚渊清刚服药不久,此刻感觉正好,在李心象回来之前,才打回来一些新鲜野味,正坐在火堆旁处理,闻言宽慰道:“这都还好,江湖门派众多,各有各的算计,零星散兵游勇就算摸到身边,有李师兄在,也足够应对。”
李心象昂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你放心,我一定尽力保护师兄周全。”
又皱了皱眉头,道:“但是丐帮也横插了一脚,说什么联合众义一起讨逆,明着要朝咱们来呢。”
楚渊清怔了一下,笑道:“大概是唐故的主意吧?他这样操持,把追杀的人都先聚集到一处,倒是帮我们减轻了不少负担。”
李心象有些吃惊:“他竟是这个用意吗?”
楚渊清摇了摇头:“未必尽然,但确实能帮到我们。想是他又在惦记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位子了,这的确是丐帮巩固威望的好机会。”
说着,楚渊清看向李心象,直问道:“李师兄,近卫那边,你打听到是由谁指挥的了吗?”
李心象描述情报的时候,各处细节都很详实,包括搜查他们的近卫有几队人马、多少规模,唯独略过了指挥和调遣近卫的人,但这却是楚渊清最挂心的,于是特别追问了一句。
李心象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迎着楚渊清的目光,小心翼翼道:“是……是夙玖。”
这不令人意外。
楚渊清想。
但他还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胸口有某处缓缓抽紧了,好在,还远不及经脉寸断那样剧烈的疼。
“如果是……”楚渊清顿了顿,续道,“如果是他,那就麻烦了。”
夙玖的能力,楚渊清最清楚。
更要命的是,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最熟悉的人。
李心象忐忑道:“楚师兄,你还好吗?”
楚渊清浅笑了一下,道:“无妨。只是,既然对面是夙玖,这点粗浅的布置,或许就不会起效了。我们要做好应对一场恶战的准备。”
李心象盯着楚渊清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他平静的外表下究竟掩藏着什么情绪,只得当作他真如嘴上所说的那样“无妨”,先设法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按探子新回报的消息,在宜阳镇和宜川县出现了形似李心象的江湖人。
夙玖看了一眼那人在医馆里购药用的药方,肯定道:“是李心象。”
因为失去了追踪方向,一连忙活了两天的近卫们正在林中休养生息,只派了小队人马出去查探消息,终于有了一些实质收获。
潘善德和杨儒保此刻都围在旁边,闻听夙玖骤然断言,一时都有些疑虑。
潘善德出声疑问道:“夙司首如何断定,那人就是李心象?”
夙玖将药方递给他,边道:“这里有一味名唤‘丹石水’,非常偏门,是道家炼丹之用。青城派植根道门,药师精研丹道之术,才会用这种东西。”
而且,这个药方也很奇怪。
列明的诸多药物多是致幻麻痹之用,李心象这时买药,想是为了元卿,但……元卿为何要用这样的药?
夙玖强抑住莫名的心慌,转眸看向回报的探子:“他还做了何事?去了哪里?问了什么?”
探子回道:“还去过当铺、茶馆、酒楼和县衙门口,主要问了有关通缉令和悬赏令的事情,还问了近卫和丐帮的情况,另外,在酒楼的时候,还跟人打听了一下南面黍虞山落凤林的位置,他最后消失的地方,也是往黍虞山去的路上。”
杨儒保猛一拍手:“我知道了,他们要取道落凤林逃跑!那林子紧邻一处山坳,沿山涧有一条小路可以南去,能省掉大半路程,我们可以在那里埋伏,只要前后一堵,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夙玖冷淡道:“真这么干,到时候恐怕就说不好谁是鳖了。”
杨儒保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夙玖道:“那种山坳小道,最适合自上而下、以少对多的伏击,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先设好了一个陷阱,等着你们去跳呢?”
潘善德大吃一惊:“他们就两个人,一个还武功尽废,好不容易甩脱我们,不趁此机会逃亡,竟然还有心思给我们设伏吗?”
夙玖面上显出了些许不耐之色,但还是按捺住情绪,反问道:“你们难道不觉得蹊跷吗?李心象之前的做派,一直都是避开官差眼线秘密行动,虽然背着一个行动不便的楚渊清,但还是成功躲进了山里。我们一直抓不到他的踪迹,所以才不得不在这里消磨时间。为什么这次他反倒大大方方出现在镇上,特意让人跟到黍虞山才甩脱了追踪?”
潘善德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夙司首指出药方的问题之前,我还以为又是一个来伪造线索、混淆视听的呢。”
夙玖道:“所以这不是李心象会做出的事。那就只能是来自楚渊清的谋划。”
“楚渊清”三字一出,夙玖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颤,震得他左胸口又开始隐隐麻木刺痛起来。
夙玖稳了稳呼吸,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楚渊清的习惯是事先了解通盘情况,知己知彼之后,或者以静制动、一击制敌,或者以攻代守、以战促和。”
“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支撑不了长久应敌,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所以他一定会选择主动出击,将目前对他而言最有威胁的近卫击垮,让追击他的人心生顾忌,然后再从容逃亡。”
“他武功已废,李心象一人又无法力敌数十近卫之众,武力上难以取胜,就只能仰赖地利。在去宜阳镇之前,他们恐怕早就到现场探查过一遍了,那条小道就是他选中的、于他们而言最有利的地形。然后才让李心象故意在宜阳镇打听落凤林,目的就是将山坳这个位置暴露在近卫的视野之下,吸引我们前去围剿。”
“好个奸猾的楚渊清。”潘善德忍不住低声惊呼,“原以为他只是武功强悍,没想到竟还善用计谋。”
夙玖瞟了他一眼,冷淡道:“他能在武道一途走到巅峰,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杨儒保也吞忍了不甘,硬声反问:“那夙司首又有何高见?”
夙玖道:“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反设埋伏,在山坳之前的落凤林伏击他们两个。”
杨儒保立刻起身:“我这就带队过去!”
夙玖却阻止道:“慢着,一队人马恐怕不够,还是等人集齐,一起出发为妥。”
可杨儒保已全然听不进去,他一心惦记着皇帝许诺的千两黄金和爵位赏赐,只想赶紧把大功捞在自己手中——
千两而已,三十来个人分摊已经够多了!
潘善德也无意阻止,他早就和杨儒保商量过如何共分这千两彩头的事了。在他们此前的谋划中,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牵扯住夙玖,别让巡元司的人介入太深、也来染指分羹。
而且他也不认为,区区一个江湖人和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在正面对抗中能打得过三十个甲胄齐备的近卫兵将。
只要能知道地方,能截住人,近卫绝没有输的道理。
不过,夙玖在这件事里的功劳不可谓不大。
想着,潘善德隐秘地看了眼一旁脸色铁青,但已闭口不言、垂眸安坐的夙玖。
嗯,等拿到自己的那份赏钱之后,就分一成给这位巡元司的新任司首吧。
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说不准还能有其他共事的机会……
楚渊清算好时辰,服下丹药,和李心象夤夜往落凤林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