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象背着楚渊清绕过宜阳镇,转而向南又走了多半日,入夜之后,在南侧山林的某个低洼处暂时停了下来,生了堆火,边就水啃干粮,边看着旁边昏昏躺着、始终没有恢复意识的楚渊清,一时又有些发愁。
不管是推还是叫,楚渊清都没有半点反应,像是对外界完全失去了感知,这可怎生是好?
李心象愁得食不下咽,犹豫了半天,又牵起楚渊清的手,打算试试对武人来说最压箱底的法子——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小股内力输送进了楚渊清的体内。
未料这一下成效竟异常显著,随着内力导入腕间经脉,掌中的手腕鲜明地一僵,楚渊清身体猛地绷紧,甚至不由自主地向上弹动了一下,而后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也不自觉地发出那种痛到极致时叫也叫不出、气息在僵直的喉间翻滚颤动的“嗬嗬”声。
李心象吓了一大跳,赶忙收力,扑上去摁住因浑身痉挛而开始止不住在地上翻滚的楚渊清,生怕他滚到火堆里去,或者一不小心伤到自己。
但楚渊清的力量远比李心象要强得多,李心象内力足运,才勉强能把人摁在原地。
幸而在他已摁到四肢酸麻、內腑空虚、濒临极限,感觉自己马上压不住了的时候,身下挣扎的力道猛然弱了下去。李心象心有所感,立刻抬头,果然看见了楚渊清已睁开了的、渐渐清醒了的双眼。
李心象大松了口气,高兴地叫了一声:“楚师兄!”
刚叫完,他很快又发现楚渊清眼下很不对劲。
人虽然是清醒了,但仍像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全身轻颤不止,面色惨白难看,额角青筋毕露,牙关紧咬,眼睛瞧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心象本想试着帮他缓释一下僵硬的身体,但才刚刚捏了一下,楚渊清面上便显出更加痛苦的模样,吓得李心象不敢再轻易碰他,只能守在一旁,等楚渊清自己缓和下来。
煎熬了小半个时辰,楚渊清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李师兄……”
声音轻弱,还带着些颤抖,显然疼痛并未消失,只是楚渊清自己渐渐适应忍耐了,才勉力说出了口。
李心象马上应道:“是我,楚师兄,你怎么样?是哪里在疼吗?”
楚渊清强行弯了下唇角,低声道:“还好……”
胡说,这一点都不像好的样子啊。
李心象听得鼻梁一酸,眼眶一热,不由抿紧了嘴巴,别开目光,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难受硬是压了下去。
但人还忍着疼呢,肯定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李心象把眼泪憋回去之后又匆忙转身,刚好看见一道血痕正从楚渊清咬破的嘴角缓缓流下,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巾,轻轻把那缕鲜血拭净了。
擦了两下,李心象忽然想起来一样东西。
他的老家青城派剑法素以招式繁多、千变万化著称,因此硬功基础尤为重要,弟子们在习武初期常常会因为肌肉僵直与关节酸痛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为了缓解疼痛、让少数弟子们跟上习武进度,青城派的药师精研丹道之术,融合曼陀罗、天麻子和丹石水(*),以及其他一些中草药,特别炼制出了一种丹丸,可以使服药者陷入某种幻觉,暂时忘记身上的疼痛。(*都是编的,别信)
但是药三分毒,那种丹药只能短期使用,门派历史上曾有弟子争强好胜、连续多日大量服用,结果陷入了谵妄狂惑、变得暴虐疯癫,最终不治身亡。
走江湖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因此这类药物李心象身上也常备着一些,这会儿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李心象摸了摸腰间,将药瓶攥进手里,同楚渊清简单讲解了一下它的药性和风险,然后迟疑着问:“楚师兄,我也没把握,不知道这药用进去合不合适,不过……你要试试吗?”
楚渊清静默片刻,微微点了下头。
李心象于是倒出一颗,给他喂了进去。
青城派的药师果然有其高妙之处,约莫半刻时间,丹药就渐渐开始起效,疼痛与知觉之间好似被药效隔上了厚厚的一层棉绒,楚渊清知道自己应当是还在痛的,但感觉上却的确没那么疼了。
痛觉退潮,他总算能真正地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一懈,饥饿、干渴、疲惫和困顿就纷纷涌了上来。
李心象扶他坐起身,给他温了些水,又做了些泡软的干粮,见他一点点都吃进去了,才稍稍放心地展了个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告示,遂疑惑道:“楚师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官府说你谋逆、越狱什的……还有你的身体,没见有什么外伤,怎地如此虚弱?莫非是中毒了?是谁要害你吗?”
楚渊清听他连珠箭似地问了一大串,个个都是他此刻不想回溯的问题,于是一直保持沉默,只一口接一口地啃着干粮。
李心象见他一味垂头不肯说话,火光明明暗暗地跃动着映在他的脸上,衬得原就委顿的神情更显得额外惨淡,不由冒出了一丝同情,觉得他大抵是横遭变故,故此心灰意冷、百无生趣,一时心有戚戚焉——昔年他骤然得知师父的两幅面孔,也是这种天塌了一样的窒息感,几乎生出了舍命以报的念头,还是与楚渊清的一席话,让他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目标和动力。
所以楚师兄现在需要的,一定也是类似的东西!
李心象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劝道:“楚师兄,人总还是要往前看。你放心,这世上有毒就有解,我跟你一起找,我给你打包票,咱们一定能寻出让你恢复过来的办法。”
“好些事,是不遂人愿的,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李心象又想到这两天赶路途中听人提了一耳朵的夙玖取代楚渊清继任巡元司司首的事,觉得这或许跟楚渊清眼下这样的窘境有关,于是又道:“总之呀,人活着就还有希望,而且世界上好多事也未必是表面看到的那样。楚师兄,我不知道你们师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或许是有误会呢?难道你就不想去找夙玖问个清楚吗?”
“不想。”楚渊清低声道。
李心象愣了一下。
楚渊清突然开口,又答得太快,像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更像是……在用这两个字堵他的嘴。
李心象小心觑了他两眼,默默安静了下来,只是看着他的眼中带上了些许怜悯和理解。
是理解了什么呢?楚渊清想。
理解他此刻只是逃避、只是自我欺骗,总有一天,他会想去找、去问的,是吗?
可不是的。
楚渊清垂眸望着火堆,他知道自己,他是很认真地,不想。
要去问什么呢?
无论夙玖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他都已经选择做了。
就算真去问了……然后呢?
他不想问,不想弄清,不想思考——
他真的好累,好疼。
太疼了,阿玖……他实在,疼得狠了。
他不敢了。
甚至于,若非李心象这样草率地在他面前提起,他连夙玖这两个字,都不敢再想了。
他更不想报复。
他固然是仍不忍伤害夙玖,但其实,也是他不愿再伤害自己了。
李碁换下朝服,立刻转去了侧殿,接获了最新消息的鲁丙初正候在那里。
“……综合夙司首、近卫、丐帮与天机谷的消息,昨天上午,楚渊清在宜阳镇外被李心象带走。目前暂时失去了踪迹,夙司首正带人往西、南两个方向搜寻。”鲁丙初回报道。
李碁神色冷峻,沉默半晌,道:“传旨,不必追回了,就地格杀,协助楚渊清者同罪论处。另外,通令天下有能之士群起共击,杀楚渊清者,赏金千两,赐爵。”
鲁丙初大吃一惊:“陛下,这是否……”
李碁抬手止住了他:“就这样。不必多说了。”
鲁丙初却坚持继续:“陛下,楚大侠并非罪无可逭,他已失去了武力倚仗,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昔年在泰山,陛下惜才如命,属下还以为,楚大侠之于陛下,是非常重要、决不能死的人。”
李碁默然。
鲁丙初忐忑地抬头觑了一眼,发觉皇帝似乎并未因自己的一席僭越之辞而火冒三丈,反而像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似地,只神色惨淡地静默着,许久,才开口道:“你说对了一半。”
鲁丙初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皇帝竟会这样说,这样……坦白。
李碁的目光正凝望着下首空空如也的金砖地面,那是楚渊清昔日站立过的地方。
他像在对谁倾诉或辩解似地,低声道:“楚渊清之于李碁,的确是不能死的人。但现在,对于皇帝来说,他必须死。”
“事到如今,朕若什么都不做,就放任楚渊清这样离开京城,那朕这个皇帝,李氏的这个江山,就真要坐不稳了。”
楚渊清要做的事,归根结底,是制衡皇权。
他不甘于在皇权之下做巡元司,因为这个巡元司监察的只是文武百官,无论如何经营,最终都势必沦为皇权的统治工具。
所以他要另起炉灶,在皇权之外,建立一个属于江湖武林的巡元司,以江湖力量支持行侠仗义之辈,从而既制衡官府,也制衡皇帝。
楚渊清是天底下最强悍的武人,名望已铸,他说要做,就能做到。
任凭哪一个皇帝,都不可能放纵他去做这样的事情。
鲁丙初明白这个道理,但从泰山看着他们几个一路结伴走来,昔年一身狼狈、请自己救救楚渊清的李碁犹在眼前,他终究是……心怀不忍。
可,难道李碁就真忍心吗?
“我当然希望楚渊清能生还。”李碁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软弱,面上也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攥紧了拳头,垂眸看着案上的御笔,“但那绝不能是我放任的生。如今,我能做的都做了。渊清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好疼。
那是已十分熟悉了的、钻骨入髓、自内而外缓慢凌迟的锐痛,一点点,又重新碰触到了他的知觉。
楚渊清轻轻“唔”了一声,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这也让他从一场大梦中醒了过来。
梦里的情景并没什么特别,只是最普通的日常,只是一帮熟人聚在正堂前的小院里,谈些无聊无趣的闲话。
在楚渊清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梦就倏然远了。
李心象被他的动静惊扰,立马靠了过来,关切地问:“楚师兄,你醒了?是又开始疼了吗?”
楚渊清点了点头,先推拒了李心象递来的丹药。
药效似乎还有一点残余,让现在的疼痛还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缓缓坐起身,望着已熄灭了大半的火堆和又回到一旁忙碌的李心象,一点点梳理起自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