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深眠,他眼下总算是真正清醒了一些。
李心象说得对,他既然保下了这个残驱,既然活着离开了京城,那就不该浪费这条性命,身体的疼痛不是不能适应或缓解,未来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总之,他想做的、该做的事,还是要继续去做。
至少在步入真正的死亡之前,他还有机会去完成一些事情。
这是巡元司的大家、是余桐、李师兄……一起为他争取来的机会,他合该珍惜。
那么,接下来——
“李师兄。”楚渊清开口唤了一声。
李心象正忙着准备干粮,闻声回头,见他看着比昨日振作了许多,顿时高兴道:“楚师兄,你感觉好些了?”
楚渊清点点头,道:“好多了,多谢师兄援手。”
李心象大方笑道:“嗨呀,别这么客气,咱们都是江湖人,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再说了,这也是我报答楚师兄的恩情,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楚渊清浅淡地笑了一下,又道:“李师兄,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吗?”
李心象想了想,迟疑道:“咱们的药不大够,恐怕过几日得找个城镇买些补给。另外,看昨日那个缉捕告示,我估计咱们身后还会有尾巴。”
看来,除了宜阳镇外接应,唐故就别无交代了。
楚渊清沉吟片刻,问:“不知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李心象道:“在京城的西南方向,从宜阳镇出来之后我就带你朝南走了多半天,再往南去就彻底进山了。”
楚渊清又问:“李师兄方才说到告示,可知是谁在带头追捕吗?”
李心象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这就不知道了,我一直都避着人走,到现在为止一天了吧,还没看见过追兵嘞。”
楚渊清微微皱起了眉头。
李心象忐忑地瞧他:“楚师兄,你想到什么了?”
楚渊清缓缓道:“我想,我们可以往泰山去。”
李心象猛一拍手:“对啊,群英阁有天山的师伯师兄们驻留,他们绝对会伸出援手的。只是……泰山距此迢迢千里远,楚师兄,你的身体……”
楚渊清却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去泰山求援,而是要在去泰山的路上,先把尾巴解决干净。我不能将危险带给师门。”
李心象大吃一惊:“楚师兄要先解决掉那些追兵?”
楚渊清想了想,道:“恐怕没有办法完全解决干净,但至少要做到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敢再继续追击。”
李心象不由拧紧了眉头:“这不是更难了。之前凭师兄的功夫,或能手到擒来,但现在……唉,楚师兄若是没中毒就好了。”
楚渊清也同意:“确实,倘若中途能找到解药的法子,一切障碍就能一解百解。”
李心象苦笑:“可我们连这是什么毒都不知道,更不敢轻易入城去寻大夫……唉,若是一直没法解药,楚师兄,咱们又凭什么吓退追兵呢?”
楚渊清道:“如果做不到一力破万法,那就只能设法用计了。”
李心象精神一振:“是了,楚师兄心细如发,智勇双全,早在初遇那时,小弟就曾见识过的。”
楚渊清续道:“但这并非上策,还要看追兵那边情况如何。呃……不管怎样,就算只是逃亡……也得做到、知己知彼……”
眼见楚渊清忽地神情骤变,脸色愈发青白,额角冷汗直冒,李心象立马倒了粒丹药出来,伸手递到了他的嘴边。
楚渊清却偏头避开了些,示意李心象先把它收回去。
李心象有些着急:“楚师兄,先吃了药再说吧,你已经在发抖了!”
楚渊清忍着疼强笑了一下,低声道:“再等等……我需要、习惯……”
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了,这疼法,还能怎么习惯!
李心象将药丸紧紧攥进掌心,看着楚渊清僵硬又缓慢地、颤抖地抱紧自己,埋头伏在膝上小口喘气,忍不住也跟着一起难受起来。
和悬赏一同被送到丐帮总坛的,还有木匣里的四只断手。
唐故一把将木匣子扔到了地上,嫌弃地看了一眼,问:“这谁的?这又是哪个兄弟倒霉催的被九爷给擒了?”
孟期不由抬手捂了下脑壳顶,苦着脸摇头:“没有人,唐哥,九爷抓的不是咱们的人……”
唐故这才放心,踢了那匣子一下:“拿走拿走,晦气东西。拿去外面埋了去。”
孟期麻利地给收拾了,边道:“九爷派人传话说……说让咱们别乱说话。”
唐故瞥了他一眼:“他能说得这么好听?”
说罢又摆了摆手,道:“行,闭嘴就闭嘴。他官威大,听他的。那悬赏又是怎么回事?”
孟期将告示一展,解释道:“是皇宫发的,说楚大侠悖逆犯上,谋害天家,罪大恶极,让看见的人就地格杀,还说赏金千两,赐爵位呢。”
“嚯!”唐故不禁咋舌,“这么大的花头……那确实会有不要命的冲上去试试了。”
孟期一脸忧虑:“曲哥不是说楚大侠被灌了药吗?也不知道身体咋样了。要真这么被追杀,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唐故倒是没那么担心:“天下这么大,连咱们都不能掌握他的行踪,谁能找着?就算有哪个瞎猫碰见死耗子的,楚大侠身边还有李心象呢,他们两个联手,怎么也能对付得了。”
说着,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忽地勾了抹邪笑:“不过咱们也别闲着,可以给它再加把火。”
孟期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迷惑地瞧着他。
唐故哼笑道:“咱们丐帮可是天下第一大帮,中原武林正道脊梁,诛邪这等正义之事岂能少了我们出力?没有咱们丐帮组织,那帮散兵游勇能成什么气候?那能图得了大事吗?所以啊,咱们也得参加,不仅参加,还得大张旗鼓、大声吆喝地参加,把这杆诛邪大旗给正正立在咱们丐帮总坛!”
孟期:……
说到兴起,唐故猛地跳下椅子,一把揽过孟期的肩膀:“走,咱们找帮主去。楚渊清失德,丐帮领衔讨逆,下一任武林盟主,就必须得是咱们丐帮的!”
“怎么着?你想让丐帮出面,给楚渊清把江湖人都控制住?”白敬辰一语道破了唐故的盘算。
唐故嘿嘿一笑,凑近了道:“白师父,我这也是为丐帮着想啊,您看看,上次咱们势在必得的武林盟主之位被摄政王给搅和了,兄弟们心里都憋着股劲儿呢!眼下是个多好的机会,只要把这杆旗立稳了,届时不论成功与否,咱丐帮都是得利的那个。倘若楚渊清不幸真死了,我们有诛逆的大旗,是大功一件。要是楚渊清没死,我们也能有帮衬的功劳,名头上还又正又响亮,也是大功一件,他们天山能不支持我们入驻群英阁吗?左右都不是亏本买卖,所以我觉着吧,可以一试。”
白敬辰捋了捋胡须,瞥了他一眼,反驳道:“丐帮虽然是中原武林的老资历,但少林、衡山、青城那些个名门大宗都排在咱们前面,真要立旗,能轮得到我们?”
唐故连连摆手:“那不会,白师父,我早就盘算明白了。您想想,楚渊清那是什么口碑?群英阁现在又是哪个门派在掌?他们那些名门大宗天天端着,对咱们一口一个朝廷走狗,门下弟子连巡元司都不肯去呢!皇帝一句叛逆、一句罪大恶极,就想陷人入罪?他们那帮人哪会轻易奉这个诏啊!更何况他们与天山关系千丝万缕,又个顶个的家底殷实,这么说吧,我可以跟您打包票,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句空口白话、这么点花头就屈尊蹚这趟浑水的。这种悬赏能吸引来的顶多就是逍遥宗那些偏门小派或者零散闲人,这帮人我们丐帮统领起来,那不是绰绰有余吗?”
白敬辰沉吟许久,终于首肯道:“可以。但必须要走正路,不准弄那些歪门邪道,把那帮散兵游勇都给看紧了,必须按咱们的规矩做事!要是出了岔子或在你手底下犯了事,老夫这儿可是绝不会容情的。”
最后几句狠话归狠话,答应可是扎扎实实答应了的!
唐故眼睛一亮,立马拉上旁边的孟期交口称赞“白帮主英名神武”“白帮主算无遗策”云云,被听到心烦的白敬辰一脚踹了出去。
广济真人正在群英阁二层翻阅账册,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就瞧见自家弟子陆延济一脸焦急地冲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字条。
“师父!”一贯稳重温和的陆延济罕见地高声喊了一句,“不好了,您快看看这个!”
广济真人已起身迎了上来,拿过字条扫了一眼,发现是丐帮通告各处的召集令。
“说是皇帝下发的悬赏,号召全武林一起追杀大师兄!”陆延济急道,“怎么办?师父,我们得帮帮大师兄吧!”
广济真人认认真真地来回看了三遍,神情沉郁地叹了口气。
陆延济察言观色,疑惑道:“师父,您好像并不是特别惊讶……”
广济真人微微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了他:“这是数日前,你大师兄通过临江府的继闻会馆呈递为师的信函,你看看。”
陆延济双手接过,信封上确实是楚渊清的字迹,写着“广济师叔敬启”几字。
信的篇幅不长,先是给广济真人和群英阁诸师弟问好,又请他们代问景和真人好。闲叙几笔之后,便话锋一转,明言未来一个月内许有变故发生,但无论何事均只与他一人有关,他可独力解决。倘若当真力有未逮,也是他自业自受,与师门无涉,独请广济师叔代为向师父告罪。
陆延济脸色煞白地看向自家师父,嘴唇抖了抖,不确定地小声道:“……但是,我们,我们也不能对大师兄见死不救吧……”
广济真人点了点头:“为师也这么想。”
陆延济立时松了口气。
广济真人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距离京城最近的天山弟子是谁。”
陆延济立即回答:“是七师弟。他前些日子刚从南疆北上入中原,就在南阳府附近联系的咱们,说要继续北去呢。”
广济真人道:“好,那就联络裕安,让他北上接应渊清,务必把人带来泰山。”
陆延济立刻应是,刚要转身,广济真人又叫住了他:“顺便把未来几个月的交易清单拿来给我,选几项不重要的先暂缓,优先改成铜铁和兵刃。”
陆延济怔了怔,小心道:“师父是担心……”
广济真人摆了摆手,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以防万一吧。”
追杀令下颁后,各府县衙门都在木榜最醒目的位置上张贴了这张黄纸打底的悬赏单。义阳府也不例外。
“前几年这对天山派的师兄弟不还来咱们这儿揭过榜吗?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张贴告示的捕快们在榜前多站了一会儿,感慨地聊了几句。
罕见的黄纸悬赏同样吸引了不少路人前来围观,在围观人群的最外侧,一个头披灰色兜帽,只落下几缕白发搭在前襟的高瘦男子也驻足停留了片刻。
呵,区区两年,追杀楚渊清的告示就被贴出来了。
虞弋之嘴角浅浅挑起了一抹讽刺的微笑。
……这么有意思的消息,合该同那人说一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