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考虑设伏的地利因素,穿过落凤林向南,依然是翻越黍虞山南下最便捷的一条路。
“楚师兄,既然他们已经识破咱们的计划了,我们继续走这条路,会不会有风险啊?”昨夜最后敲定计划的时候,李心象曾这么问过。
“他们不会来得这么快。”楚渊清当时这样回答,“近卫要先集结再南下,就算接到消息之后立刻收兵,也需要一段时间。我们现在出发,能在他们抵达之前就通过山坳。他们会将计就计,在落凤林埋伏我们,却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只能扑个空。这能牵扯住他们一段时间,给我们再争取一些余裕,确定下一个伏击地点。”
李心象仍有些疑虑:“可是他们有两队人马,完全可以分兵,先出一队前来,如果是这样……”
楚渊清笃定道:“夙玖不会这么安排。但倘若近卫真这么做了,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见李心象还是不放心,楚渊清又补了一句:“区区二三十人,咱们两个联手,尚有一战之力。”
这一日休整,楚渊清当然不是一直闲坐。他估算了一下李心象拿给他的那种名唤“天幻丸”的丹药效果能持续的时长,并在丹药起效的期间演练了几路剑法。虽然内力滞涩、完全无法调用,但身体还依然记得那些历经千百次习练过的招式路数,用来捕猎是绰绰有余,想必临阵对敌也还堪用。
至少对付近卫这种程度的敌人,只凭借肌肉筋骨本身的力量,已足够了。
至晨光熹微,东方渐白,二人总算顺利进入了落凤林地界。
在完全没身入林之前,楚渊清忽然拦了李心象一把。
“李师兄,你仔细听听看,周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他放轻声音道。
李心象闻言,立刻运功于耳,阖眸细听起来。
除了林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细微的虫鸣鸟叫声,还有……类似马蹄叩地、马儿喘息的声响。
“有马……”李心象也压低了声音,“这林子里有马。”
二人对视了一眼,楚渊清微微点了下头。
是近卫的埋伏。
李心象又凝神听了一阵,小声道:“不远,往里十丈左右。我不确定有多少人,但应该……不超过三十个。”
“先破坏掉他们的弓弩。李师兄,交给你了。”楚渊清心里有了底,简单交代了一句,随即握紧剑柄,率先走进了树林。
李心象应了一声,迅速闪身蹿入了高处。
剑是李心象前日设法找来给他的,只是最普通的三尺长剑,重量偏轻,楚渊清用起来不大习惯,但于现在的他来说,算是刚好。
走进树林约莫五丈距离之后,楚渊清就觉得浑身发毛、后背刺痛,就像动物被潜藏在暗处的野兽盯上时全身炸毛的感觉一样。
这是多年来出入险地淬炼出的直觉在告诉他,前方极度危险。
楚渊清缓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缓缓放松了下来。
“噌”地一声,是数丈外箭矢离弦的动静。
楚渊清闪身避到树后,一支弩箭从他刚刚站的位置附近擦了过去。
差得太远了,这是哪个按捺不住紧张的新兵失手放了箭……
直到这时,其他弓弩才紧随而上,簌簌地放了一轮乱箭。
但因为事出突然,弩箭放得毫无章法,也没什么目标,根本没有伤到楚渊清半点,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于是在第二轮弩箭架好之前,一阵弓弦崩断、木片碎裂和人的惊呼惨叫声率先传来。
骤然遇袭,埋伏在树丛间的其他伏兵不得不跳出掩蔽,纷纷举刀向从天而降、来势汹汹的李心象砍去。
却因此又忽视了后方的楚渊清——
楚渊清看准时机,长剑一刺一抹,斜侧一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两个背对着他的近卫颈侧各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侧身收招,顺势退了两步,避开了那二人颈间顷刻暴涌而出的鲜血。
“楚——渊——清——!”一个身着将校服饰的人暴喝一声,刚想转身向他发难,却又被李心象三两下截住,叫李心象手中的神兵利刃和一手源流正统精妙的青城剑法所制,一时间难以脱身。
除了最开始被他们出其不意一招毙命的几人外,其余近卫很快反应过来,兵分两路,七八个协助统领围攻李心象,余下十来个反身来对付楚渊清。
能在这种时候找上楚渊清的,多半都抱着抢功和避开李心象这个武林高手的侥幸念头,却未料楚渊清长剑在手,运使招式灵活老道,被一群人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刺砍斫削,连推带打,没几招就抹了四五个人的脖子,半点都没有“武功尽失”的模样。
余下数人俱暗暗心惊,一时间人人持刀警戒,竟无一人敢再轻易上前。
楚渊清正在斟酌是否主动出击,一股熟悉又尖锐的激痛却突然自身体深处涌出,顷刻波及全身,痛得他脸色骤白、浑身发抖,险些长剑脱手、跪倒在地。
怎么会……?!
楚渊清被骤来的疼痛打得恍惚了一瞬,又立刻强撑着维持住一线清明。
不管为何明明未到时限,丹丸却失效了……他必须先撑过眼前这关!
可愈演愈烈的疼痛已渐渐叫他站之不稳,楚渊清咬牙退了几步,背靠树干,勉强撑住。
这异样的变化也立刻引起了近卫的注意。
眼见楚渊清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淋漓,身子颤抖不止,连剑都举不起来了,还一副难以站定的模样、不得不靠上了一棵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绝对是杀了楚渊清的好机会!
在越来越多的人蠢蠢欲动的时候,第一个这样想的人已率先出手,挺剑直刺向楚渊清的心脏。
楚渊清深吸了口气,紧贴着树干,强行向右下方划蹭了几寸。
一股冰冷的寒气直直没入左肩,长剑贯穿肩膀的同时,也深深楔入了身后的树干。
在对方被刹不住的剑势带到了与自己极近的距离时,楚渊清提剑,勉力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直直浇在了楚渊清的身上,让他已被冷汗浸透了的身子感到了一阵滚烫的热意。
这就是他现在继续杀人的办法。
楚渊清咬牙,抬眼瞪向前方,那余下的六个人。
李心象一剑砍断了最后一把横在眼前的兵刃,连带着把身边最后一个近卫也砍翻了之后,赶忙冲去援救楚渊清。
那个禁卫统领的确有些本事,很是拖了他一段时间,但好在,那人手中的兵器仍远比不过他的。
将最后两个已被彻底吓破了胆、作势要逃的近卫一剑穿心,李心象立马扭头走向楚渊清。推开伏倒在他身上的某个近卫犹然温热的尸体,李心象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一切几乎都已被血染成了鲜红,楚渊清头颅低垂,神智已溃,没有倒在地上的原因,是他的身体扭曲着被三把长剑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长剑透体而出,入木三分,幸而都未伤及要害,显然是楚渊清有意避开。
算上刚刚被推倒的那个,在楚渊清的脚边已横七竖八堆叠着五具尸体,每个都被一剑割喉,想必都是来杀楚渊清的时候被他反杀致死。
李心象看得眼眶都热了,他强忍着眼泪,将楚渊清手中依然紧攥着的长剑卸了下来,然后一个个拔掉楔在他身上的兵刃,指出如飞、点穴止血,再一次将这个浑像是从血池里捞上来的楚师兄背在背上,沿着之前说好的路线,继续朝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