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今日是夙玖的生辰,端木岚特意走得比平时早了些,和青欢一起先去西市买了些酒食。
差青欢把食物拿去厨房,端木岚抱着酒坛子推门进屋,忽然愣了一下。
圆桌上已摆着一小坛开了封的酒,旁边还摆着一个杯子,清甜的酒香弥漫在室内,让空气都变得有些醉人起来。
端木岚迟疑着将怀中的酒坛放到旁边,先看了看桌上满当当的酒杯,又侧身,从地上拾起了一个已碎了一半的空杯。
有人回来过……?
端木岚心中疑窦纷起,渐渐纠结成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感觉喘不过气。
这不像是什么和乐共饮的情景,反倒……反倒像是……
不,不会的……
楚夙夫夫这么多年的情意他尽数都看在眼里。他们彼此倾慕、情深弥笃、眼中只此唯一,这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前些日子分别时还依依不舍,不可能忽然就……
许是别有原因……
嗐,他胡思乱想什么呢……又不是别家,大可等人回来,再问个清楚便是。
端木岚摇了摇头,将这些无来由的猜忌尽数撇了,先动手把地上碎了的瓷杯拾掇了个干净。
扭身想去厨房找青欢,端木岚又一眼扫到了侧间桌面上摊开来的折子。
这也是早上走的时候还没有的东西。
端木岚盯着那里看了半晌,身体不由自主地绷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声地咽了口唾沫,觉着腰后都僵直到隐隐有些麻痛了,才逼着自己动起来,缓步走到桌案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瞧了一眼。
……
只是巡元司的日常事务,笔迹是楚大哥的,还很新,言说有几个案子请皇帝关注。
写到中途忽然断了,但最后一字落在某句结尾,字形完整平顺,笔也稳当地搁在砚旁,像是忽然有事、暂时离开,而非被人掳走或强迫如何。
端木岚顿时放松下来。
长舒了口气之后,他还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两声。
他在瞎想什么呢。
天荟阁都倒掉多久了,怎地还如此多疑。
而且楚大哥那么厉害,谁又能强迫得了他呢?
黄余桐猛地侧身,躲到了圆柱后的阴影间,直到脚步声从柱前踱过去、渐渐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望着夙玖远去的背影,心里仍旧踯躅犹疑、动荡不安。
下午的事情他只赶上了个尾巴,办完事回来时,夙玖已经把自己关在了小楼,宫里来的近卫守在刑狱和小楼门口,将许多人都挡在了外面。
大家于是纷纷围聚到了外院,黄余桐一进大门就瞧见几十来号人乱糟糟地堆在院子里,绝大多数都一脸凝重,时不时与身边的其他人交头接耳,也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黄余桐是楚渊清和夙玖的熟人,本人也是个憨厚朴实的性子,又一心踏实做事——一面是真心行侠,一面也是想助力楚大哥和夙大哥把巡元司做好,在分内事做好之余,还分外热衷于帮其他人的忙,所以在巡元司里很吃得开。
见他进门,立刻就有几个平日里惯熟的同僚抬手招呼他过去,小声打听楚司首和夙副司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余桐一脸迷惑:“什么发生了什么?”
同僚略有些为难地开口:“就是……比如……一些,嗯,龃龉什么的?”
黄余桐茫然摇头。
“没有啊,一直都好好的。”他先否定了一句。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这背后的意思,顿时高兴道:“楚……司首和副司都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又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哎呀,今天可是八月初五啊!大家当然都回来了。
想着,他一脸兴奋地问:“他们人呢?在小楼吗?我去找他们——”
“哎——等等……”
同僚一把拉住他,脸色显得异常难看:“你干嘛?非要现在去找不痛快?”
黄余桐疑惑地看他。
同僚抿了下唇,压低了声音把午后的事情同他简要讲了。
楚司首被下了刑狱……夙副司亲自监刑……以后就是夙司首了……
“你胡说!这不可能!”黄余桐大声反驳。
同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揽着他的脖颈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低声呵斥:“乱叫什么!你不要命了……”
黄余桐“唔唔”着摇了摇头。
这帮人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太离谱了,他才不信呢!
“你去看看刑狱门口就知道了,近卫都还守在那儿呢,我们都是被挡在外面的,现在什么事都做不成,这么大的风波,我还能骗你?”同僚一口气自证了个彻底。
黄余桐硬是掰开了他的手,绕开他就往后院冲。
结果无论是刑狱还是小楼,他都没能进去。
就算苦求着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夙玖也没答应开门放行。
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黄余桐满心忧虑,一直候在小楼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想等夙大哥出来当面问个清楚,可当真看到夙玖的人了,他却突然又犹豫起来。
夙大哥下午始终不肯给他开门,只说明还不愿意见自己……他就这么贸然出现……或许什么都问不出来……
还有那帮外来的近卫……一直跟在夙大哥身后,感觉也不是什么善茬。
黄余桐凭借自己一年多来增长的阅历经验朴素地判断了一下,认为这其中或许别有猫腻。
至于会是什么猫腻,他就想不清楚了。
在这种弄不清情况的形势下,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这也是楚大哥教给自己的办案原则。
夙大哥的离开带走了小一半的近卫,晚上巡元司里的守备或许能放松些。他目下最稳妥的选择,应该是寻机设法潜进刑狱去见见楚大哥。
依照常理,楚大哥是受刑的一方,倘若真有变故,他的说辞也应当更加可信。
就算……就算不能说,他至少也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也可以帮到他们。
他已经长大了,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让大哥们护着的小余桐了。
夙玖远远就瞧见了家中直直腾起的炊烟,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
跟在身后的近卫已经分散开,但凝在后背的视线还没有消失。
这让夙玖稍微定了心,但沉痛的情绪依然沉沉压在心头,胸口处紧绷到麻木的隐痛也始终无法消解。
呵,只这点难受,又哪里比得上元卿受的痛呢……
熟悉的锈涩味道再一次涌到了喉咙口,夙玖屏住呼吸,隐忍片刻,又将它硬咽了回去。
推开院门,正堂内外已点了灯,房门敞开,露出了堂内圆桌上热气腾腾的七八道佳肴,沿桌边间隔摆放着五副碗筷,一旁还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酒坛子,小的那个因为已开了封,坛口还给细心地倒扣上了一个瓷盘。
夙玖呼吸一滞,突然加快了脚步,一步跨入房间,挥手将那坛小的扫到了地上。
巨大的“呯”地一声,坛身和着酒香应声在地面炸裂开来,碎片和酒水被溅得到处都是。
夙玖退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酒渍落在上面,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下,乌黑得像血。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端木岚的声音随即出现:“怎么了……咦?夙大哥,你回来了?”
来自亲人的熟悉的呼唤让夙玖不禁恍了下神,他深吸了口气,收敛心思,回身看向门口,指了指地上的瓷片,道:“抱歉,我不小心弄倒了。”
语气平平的,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是过生辰,却摔了东西……
端木岚迅速想通,笑笑宽慰道:“没关系,岁岁平安,夙大哥,你先去那边坐,我来把它收拾了。”
夙玖却摇头:“你去忙你的,我来吧。”
虽然楚夙二人是家主,但家里日常相处时,他们也都不会端什么家主的架子,这是大家都习惯了的事。
因此端木岚没再坚持,只顺着他应:“好,那我把笤帚拿来。”
将工具递给夙玖时,端木岚又好奇地多问了句:“楚大哥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即便做足了准备,乍一听到,夙玖心里依然痛得一抽,好在面上仍淡漠无波,还能开口敷衍一句:“他有事耽搁了,还未回京。”
端木岚下意识听成了“还未回来”,先点了下头,又觉出异样,反应过来之后,一时愣在了原地。
还未回京?
……不对。这分明,是谎话……
端木岚忽然没了声音,夙玖心里一紧,抬眸看了一眼,发觉他的视线正瞄着侧厅的方向。
于是他也转头看了过去。
看清之后,夙玖也愣住了。
那摊开的折子……
是新的……是元卿午前回来写的!
他彼时满腹心事,竟未留意有这东西,刚刚随口应付的回答,居然因此落下了这么大一个破绽!
但此时改口业已太晚。端木岚心细如发,起疑之后无论怎样涂抹圆说,恐怕都会被他看破。
……那就不说。
夙玖草草两下将地面扫除干净,道:“好了。”
端木岚立时回神,果然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晚间,三人围坐在圆桌边,盯着一桌子热乎菜沉默。
青欢捂着肚子趴在桌边,忍不住嘟嘴埋怨:“怎么这么晚还没见人,楚大哥忙就算了,黄余桐这家伙怎么也不回来……”
话音未落,夙玖已率先执起筷子,道:“不等了,吃吧。”
青欢立马来了精神。
端木岚也执筷端碗,默默地扒了两口。
“明义,章百什么时候回来?”席到中途,夙玖忽然问。
端木岚莫名紧张了一瞬,慢慢咽了嘴里的饭,迟疑道:“还有几天吧,章伯母下葬快满一个月了,他说好满月即归,应该这些天就会下山。”
夙玖点了点头,又安静了下去。
一场生辰宴,就这么寡淡地在三人的缄默中结束了。
夙玖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再应对更多,简单用了一些便匆促退场,将满腹狐疑的端木岚和不明所以的青欢丢在了背后。
青欢迷糊地瞧向端木岚:“岚哥哥,夙大哥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不开心……是菜不合胃口吗?”
端木岚摇了摇头,又给他夹了块肉,圆说道:“许是因为楚大哥没回来……别多想了,你好好吃你的。”
夙玖满心疲惫地回到寝屋,刚反手闭门,抬头时又僵在了原地。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让他想起元卿。
他们对饮谈笑的圆桌、常给元卿束发用的密齿木梳、满装着元卿衣物的橱柜、夫夫滚在一起嬉闹云雨的床铺、床边一格格的小柜和柜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玩乐……
每一样,每一样,都浸透了元卿的气息。
与旁处不同,这里曾经,只有他和元卿。
夙玖心口绞得难受,几乎想立即转身出去,可念及那些不知在何处盯着自己的近卫,顷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