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装得像……就不能表现得在乎。
他需得在这里呆到天亮。
……
像是被昏暗的床铺刺了眼,夙玖禁不住别开了目光。
这床,他是万万躺不下去了。
夙玖麻木地一一扫看过了房间内的每一样陈设,看完了一圈之后,视线又回落到了墙上竖挂的那把红木琴上。
那是从摄政王府拿回来的母亲的遗物,据称是一把名琴,只是夙玖不善此道,因此取回后就一直挂在寝屋的墙上,完全变成了一个装饰。
然而现在,夙玖盯着那把琴,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这分明是他不会的东西,可此时此刻,他忽然分外想弹。
夙玖默立半晌,走过去,抬手将琴抱了下来。
黄余桐伏在刑狱外的角落,终于等到了一个近卫们换班的时机,成功趁乱溜进了狱门。
他并不知道楚渊清到底被关在了哪儿,再心急,也只能耐下性子一间间一层层地找。
一连落空了好几次,黄余桐焦躁地绕到了最下层,刚拐过木楼梯的转角,眼前倏然出现了好几个推挤摇晃的人影,吓得黄余桐立刻闪身退回墙边,集中精神、放缓呼吸,小心侧头探看了一眼。
……有七八个,都是司里的人,其中两位还是下午才聊过的同僚。
这些都是以往对楚大哥十分钦佩服膺的侠士,其中有些是专为楚大哥投效而来,还有一位是曾在摄政王手底下做事的侍卫长,还组织过对楚大哥的围剿,后来被赦免祖泽,见楚渊清不计前嫌、以礼相待,巡元司成立之后便投奔了过来。
这些人每个都将手放在剑柄上,似乎做好了随时应敌的准备,巡元司里还能有谁能叫人这样提防?
黄余桐不用怎么转脑筋都知道,只有外面的那帮近卫。
——就跟自己现在的心情的一样。
想明白了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黄余桐稍稍定心,从墙后走了出来。
那群人中耳朵尖的迅速听到了动静,立刻转身欲拔剑出鞘,见来者是他,又明显地松快了下来。
黄余桐快步走上前,小声问:“你们也是来找司首的?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同僚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侧身给他让开了一道空隙。
黄余桐转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倒伏着的影。
往日里高大壮实的身躯此刻正软趴趴地伏在地上,虽然表面无伤无血,却气息轻弱,几近于无,只有不自然地微蜷的指尖能显出他似乎正在竭力忍受着什么。
黄余桐迷惑地瞧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啊……是楚大哥。
“楚……”他开口欲唤。
“司首什么都听不见,一直这么晕迷着。”身边有人低声打断了他。
“不然,咱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人从旁补充。
黄余桐却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楚大哥的样子,似乎不像是晕迷……
他盯着楚渊清蜷着的指头愣了片刻,又扭头看向同僚,迟疑着问:“那,现在怎么办?”
同僚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他来:
“我们商量了一下,司首现在意识全无,就是条砧板上的鱼!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必须要设法弄出去。”
“对,巡元司地处郊野,西侧是金鳞湖,往北就是密林,只要送出司署,躲起来就容易多了。”
“司首不知中了什么毒,一直昏睡不醒,不过就算要求医也得先出去再说……只要能出去,找谁来治都行。江湖上名医那么多,总能找到救醒人的办法。”
“等治好了再回来——”
“回来做什么?回江湖上逍遥快活不好吗?外面天高任鸟飞,谁还要回来受这种鸟气。”
“等风波过去,我们也得设法走人……”
“我知道一条暗道,可以从金鳞湖的另一侧绕过去。两边的入口都被炸塌了,但我来之前看了一眼,密道还能用。”
“好,就从那里走。”
“不能都去,必须要有人牵制住那帮近卫……”
“慢着,牢门的钥匙在谁那儿?”
“这是近卫落的新锁,谁都没有钥匙。”
“如果暴力破门,动静就太大了……”
“我试过了,链子是玄铁铸的,拉不开。”
“那锁呢?谁能把锁撬开?”
“我……我试试看。”黄余桐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众人的目光顿时又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黄余桐慌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是刚来那会儿夙……夙副司送我的,能开天底下九成的锁。我可以试一下……”
说着,他便推开众人,跑到牢门旁,目光刻意避开了正伏在不远处的楚渊清,只专注地盯着牢门上的锁,旋转着钥匙试探了一会儿。
转到某个角度时,指尖感受到的阻力忽然一松,“咔哒”一下,锁扣应声而开。
就在黄余桐撬锁的时候,已经走了两人去上面盯梢,余下几个七手八脚把铁链解了,推开牢门,围聚在楚渊清身边,把脉的把脉,叫人的叫人,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两下。
“司首……楚司首……”
“楚大侠……”
“好混乱的脉象……可恶……那帮人到底给他喂了什么……”
“……”
“……楚大哥……”
楚渊清在疼。
无边无际、难以辨识的剧痛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魇,像满刻在他血肉骨骼魂魄缝隙里的烙印,正不断在腐蚀他的身体,也不断在耗竭他的意志。
他不知已苦熬了多长时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在痛,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痛。
他只是不断在被疼痛拽着,因疼痛而被迫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摇摆。
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耳边充斥着血脉鼓动的噪声,鼻腔间满是铁锈似的腥涩气息,肌肉僵直、指尖麻木……
他只能疼,却不能动、不能喊、无能抗拒。
刑架消失了,刑囚却始终没有结束。
无止无尽的疼痛几乎完全蒙蔽了他的五感,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像个瞎子、聋子、瘫痪干枯的残躯,只极偶尔的时候,身侧动静大些,才会有那么一点稍微漏入耳朵。
比如现在。
他隐约听到了一句微弱,但分外熟悉的,“楚大哥”。
是……余桐……
余桐……
余桐在这儿……做什么……
这是……
不……太危险了……必须,得让他离开……
仿佛从心底里蹿起的某种力量,支撑着楚渊清勉力睁开了眼睛。
“醒了!司首……”
“楚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司首,您能动吗?我们这就救您出去……”
楚渊清想开口应声,却先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眼前的情景多少让他恢复了一些神智,他强撑着眼皮,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
这帮人……这帮人分明是来劫狱的!
楚渊清心头立时涌起了十二万分的焦急,喉头梗了两下,硬压着疼痛竭力吐了个字:“走……”
他已竭尽了全力,可喉咙实在僵麻无力,那个字只是个极淡极弱的气音,仿佛微末的风儿似地,吐出口之后,就倏忽没了踪影。
没有人听到。
就连距离他最近的黄余桐都没有。
楚渊清还拼命想试一下,但这些人全都被上层突然传来的喧闹声响引走了心神,彼此忙乱地交谈了一阵,而后分担着把他抬了起来,搬着他快步朝不知什么地方赶去。
振动和拖拽让他本就被疼痛磨得异常敏感的身体感受到了加倍鲜明的撕扯般的痛楚,楚渊清咬紧牙关,未泄露一丝痛呼,却已遏制不住身子自发的细微颤抖和痉挛。
“慢点……慢点吧……”黄余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在身旁响起。
“不行……”
“司首忍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离开……
离开又能如何……
他此刻连爬的力气都没有,跟谁走都只会是负累……
此事从头到尾,都仅与他一人有关,又何必牵连他人……
就这样吧……
已经够了。
楚渊清想让他们别忙了。
可他的声音太微弱,四肢也调动不了,便只得试着努力昂起头,妄图能引起谁的注意。
奈何他才刚动了一下,后脑处就骤然袭来一阵猛烈的晕眩,那晕眩轰隆隆旋荡在脑海,漩涡般迅速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清明,紧绷的精神一断,他好不容易才清醒了些的神智顷刻间再一次溃散离析。
“……你们快走,我去拦住……”
这是神智彻底昏溃前,楚渊清隐约听到的最后一句。
模糊、短促、断断续续、曲不成调的琴音隐隐传来。
青欢“咦”了一声,惊奇地扭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弹得好乱……”好奇地听了一会儿,青欢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端木岚没有应声。
他原本还在拾掇案台,这时也已停下,神情严肃,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细细辨听着每一点传入耳中的旋律、停顿和转折。
夙玖反复弹着的是自己教他的那首简化了许多的凤求凰。
如青欢所说,夙玖弹得很乱、毫无章法、很不好听。
但琴音内蕴的情绪却饱满得几乎要溢出弦外。
如此浓烈的悲伤、痛苦、凄楚与抑郁……
简直,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