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玖满心不爽地绕着桌子又踱了第三圈。
李碁这家伙……居然让他无所事事地等了这么久!
到底要干什么啊……
正想着要不干脆回去算了,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鲁丙初推开了殿门,言说陛下召他觐见。
这六个字无论哪个,夙玖听着都不舒心。
黑着张俏脸走进侧殿,一踏进门槛,夙玖忽然皱了皱眉。
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汤的香气,还有几个宫人正紧张地跪在地上擦拭金砖*、收拾碎片。(*墁地用的金砖)
那碎片看着……像是个碗?
莫非是摔了碗汤?
夙玖随意地拱了下手,疑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碁却充耳不闻,只一味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夙玖不满地撇了撇嘴。
直到宫人们收拾停当、退出殿门之后,李碁才搁下朱笔,先从袖口掏出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圆润的黑色小瓷瓶,瓶口紧紧塞着,还系着一根红绳。
李碁掂着它,边抬眸看了夙玖一眼。
夙玖已脸色大变。
“这东西,夙兄应该熟悉吧?”李碁道。
虽是疑问,但神情十足笃定。
方才心脏猛烈剧颤的余波还在胸腔内鼓荡,夙玖僵硬的手指一点点勾进了掌心,喉结动了动,勉强反问了一句:“这是……哪来的?”
李碁笑了笑,道:“在摄政王府搜出来的。天机谷回报说,这是你们阁外楼的特产。”
语气平淡,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或许他不知道……
夙玖抱着这点侥幸的心思,面上故作轻蔑地哼笑了一声:“按我们阁外楼的规矩,这种黑瓶子里的都是毒物。这玩意儿你拿着没什么好,我劝你趁早扔了。”
李碁却露了个不出所料的微笑,淡声道:“扔了做什么?这么有用的东西。”
夙玖心底一寒。
他感觉有些不好,没心情与李碁再绕圈子,干脆沉声直问了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我要渊清,把它喝了。”
夙玖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眼前顿时被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微微晃了一下,踉跄地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台上,李碁仍安稳地坐在案后,望着他的目光里分明夹杂着轻蔑的嘲弄,和明晃晃的、令人不悦的打量。
这让他一瞬恍惚自己回到了一年多前,摄政王倚坐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时。
夙玖止不住涌起了一股剧烈的反胃感。
他艰苦地将已溢到喉咙的那口酸水又强咽了回去,一阵火辣辣的灼痛自上而下连成一线、自内而外弥漫开来。
但即便是这样热烈的痛楚,也完全驱散不了正在夙玖胸口萦绕翻滚着的森森寒意。
“你不愧是摄政王的子侄……你们叔侄两个,都一样叫人恶心。”夙玖冷冷地开口。
“可惜,这招摄政王已经用过了。没用。”
夙玖冷笑了一声。
“李碁,你堂堂一国之君,竟拾他人牙慧,也不嫌秽口。”
李碁摇了摇头。
“你不必在这里巧言令色、虚张声势。你应该很清楚,我与皇叔不同。”
说着,李碁微微昂起了头。
“皇叔是渊清的敌人,而我,是渊清的朋友。”
“夙玖,你猜,当渊清悲痛欲绝地抱着你的尸体哭时,我递给他的水,他喝是不喝?”
夙玖眼瞳骤缩。
他已感觉到冷。
就好似一股来自地府黄泉的阴寒之气从背后直蹿上来,冻得他浑身僵硬,呼吸困难。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摄政王最后一夜干的那些事情,扬言要以这等阴损药物伤害元卿、逼他不得不冒险假死脱身的举动,并不是依摄政王自己所说,为了求一条压根不可能活的生路。
而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李碁能牢牢控制住他的把柄,能稳稳地胁迫住元卿。
李碁见过他假死的场面,当然不会给他第二次复活的机会。
悲痛欲绝的元卿,当然不会提防他视为好友的李碁。
这一切早在摄政王府那夜,就已经预演过一次了。
李碁这些话,说得该死的对。
重来一次,结果会截然不同。
他会真死。元卿……也真的会喝。
假死脱身的那个出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你……你明明答应过……”
心胆俱裂之下,夙玖赤红着眼睛开口,却只颤声说了半句,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在泰山说话的是李碁,允诺不会伤害元卿的是李碁,明说不愿伤害元卿的是李碁……
何曾是眼前的皇帝了?
“朕给你两条路选。”李碁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药就在这里。你是想让渊清自己喝,还是你喂他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