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玖顺利地结束外差,回京半途,却被一场额外的路见不平牵绊了两天,不得不在这个小镇上多盘桓一晚。
好在算算日子,抓紧赶路,八月初五赶到京城不成问题。
恰逢此地本土小神过节,庙会热热闹闹地办到了晚上。从衙门出来,夙玖做主给大家放风,脱离众人,独自在庙会集市上闲晃了两圈。
在靠近庙门的一处卖木质饰品的摊位上,夙玖一眼就看中了一根簪子。
木簪样式质朴,材质上佳,线条流畅,尾端微微上扬,色泽润雅,触感细腻,通身气质像极了元卿。
想想元卿头上的簪子已带了许多年了,前些日子束发时才发现上面又多了一道裂口,也不知还能撑多长时间。
这簪子与元卿用的长度仿佛,尾端再简单加工一下,刚好能卡住元卿的信物。
拿在手中掂了半晌,边想着它带在元卿头顶的模样,夙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贩见他动心,立马连声推荐起来。
上好的红木簪,名家做工,只此一根,要价……
总之,来回拉锯了小半个时辰,夙玖成功用二十文拿下了这根“名簪”。
把簪子揣进怀里放好,夙玖心情愉快地返回客栈,却迎头接到了一个不怎么叫人愉快的消息——
李碁派人传话,让他进京之后先入宫复旨。
夙玖不满地撇了下嘴。
这事情有那么着急吗?耽误他找元卿……
啧……毕竟是给他家两口子发俸禄的上司老板,又是元卿的上级,总不好叫元卿为难。
看在元卿的面子上,夙玖勉为其难地领了旨。
楚渊清在八月初四的夜里匆匆赶回京城,隔日一早便持令入宫,找到已是内臣之首的鲁丙初,请见皇帝一面。
他仔细想了一路,还是在打算离开之前,与李碁把话讲清楚。
这的确不是他第一次兴起离开的念头,也不是他第一次与李碁争论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前面几次或大或小,心里都觉得或许还能有一救的余地。
因为他信任李碁。
可曹健的一席话让楚渊清彻底想明白了。
李碁是皇帝。
——他其实明白这层关系的意义,昔日在天壹阁,樊馆主就曾提点过他。
只是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李碁”应当在“皇帝”之前,就像摄政王首先是摄政王,其次才是皇帝一样。
但不是。
坐在皇帝位置上的人与没真正成为皇帝的并不一样。
李碁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李碁。
楚渊清是江湖武人出身,他愿意与李碁同为天下人做事,但他不想与皇帝同为朝廷做事。
无论如何,党锢私权,朝斗政争,都是他绝不肯牵涉其中的。
道不同不相与谋,不过朋友交谊还在,至少别辜负李碁。
所以楚渊清打算好好道个别。
楚渊清的身份已今非昔比,鲁丙初在宫门外候到他之后,便直接将人引去了侧殿。
那里是李碁一贯接见臣子、坐堂议事的地方。
李碁刚刚下朝,桌案上还堆着小山高的折子,此刻正捧着碗喝汤,见楚渊清进门,立刻挥退了侍从,高兴地招呼了声:“渊清。”
不待他应声,又紧接着道:“你来得正好,前些日子你不在京,有异族遣使入宫,送了些滋补的药材,说能缓解疲劳、助眠养神的。我试了试,确实有效,就给你也留了一些,一会儿让鲁丙初拿来,你带回去吧?”
楚渊清微微一顿,心里忽然萌生了一点歉疚。
李碁待他依然如故,但他却是来找李碁道别的。
——当他也离开了李碁,恐怕皇宫内外,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称呼他“执元”了罢。
楚渊清抱着这点歉疚的心情,拱手道了句:“执元。”
李碁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面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先把手里的瓷碗稳妥地放回了案上,才温声问:“怎么了,渊清?你忽然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渊清沉默片刻,道:“执元,你还记得年初……我们争论过的那件事吗?”
李碁自然记得。
那时楚渊清因巡元司内的灰色勾当屡禁不绝,心灰意冷,明言想走,他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堪堪将人留下。
今日又提起,果然是因为临江府……
“渊清。”李碁忍着紧张,强笑了一下,故作迷惑道,“怎么又提起来了?是……又发生什么了吗?”
楚渊清择要将临江府的事情三言两语简单说了。
李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终了,不禁怒斥了句:“真是胆大妄为!倘非有个明辨是非的捕头,还有渊清,怕不是要被他们成了!”
这话里的意思也很分明。
——正是因为有楚渊清在,结果才能明正典刑。
看得出来,于公于私,李碁都很想留下自己。
但楚渊清已经决定了。
“执元。”楚渊清缓和了些语气,尽量柔缓道,“我出身江湖,于官场事常常力有不逮,有负你所托,也不敢腆颜再冒领这个差使,蹭吃你的公粮。所以此番事了……”
“我便来与你辞行了。”
楚渊清突然加快了语速,抢在李碁打断自己之前,成功把最后一句讲了出来。
李碁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一室静寂。
太静了。以至于连烛火燃烧的哔剥声都变得格外刺耳起来。
楚渊清耐心地站在原地,无声地望着李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