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碁有些忍受不了他这样的凝视,开口道:“渊清,我说过,我会和你一起把巡元司做好。我会做你的后盾,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支持你。”
“这世上,你最明白我的志向,我也最明白你的。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要一起还天下一个太平清明。”
“言犹在耳,你怎么忽然这样说要走……”
楚渊清温声道:“执元兄,我在野,你在朝,我们一样可以一起还天下一个太平清明。就像最开始时那样,我们不是做得很好吗?”
可你不在我身边!!
李碁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这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软弱咽了回去,余下的半句却滞留在脑海萦绕不去——
那怎么,能一样呢……
李碁阖眸忍过了这阵心酸,又试着劝起来:“渊清,我们再肃一次纲纪。这次的名单我全权交给你定,我保证,朝中诸臣的任何异见都不会再影响到你了。这次一定能行,你再信我一回,行不行?”
楚渊清目光无比温和地看着他,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碁不由抬手捂住了胸口,半晌,艰涩道:“渊清,难道……你不相信我了吗?”
虽然问得很平静,但那语气分明像是在哭。
楚渊清安抚似地露了个柔和的笑容,和声道:“我相信你,执元。”
李碁的眼睛倏然一亮。
却听他又紧跟着续了后半句:
“但我不再相信皇帝了。”
李碁脸色猛地泛红,而后渐渐白了。
相信他。但不相信皇帝。
这是什么谎话?!
简直荒谬绝伦……
“这其实与执元无关。”楚渊清仍在尝试解释,“皇权是这样的。这腐化并不能为人所控。我不能,执元也不能。”
“我们试过了,执元。结果,你也看见了。”
“可你要去哪儿呢?”李碁忍不住尖刻道,“你离开这里,又打算去哪儿?武林盟吗?”
楚渊清道:“或许。我会先去武林盟试试看。”
李碁讽然一笑:“武林盟不是一样吗?你说皇权如何如何,可这世上哪里没有权力?骆千山的武林盟我们不也看见了吗?那有什么不同?就算除掉了骆千山,异日没有了楚渊清,武林盟早晚有一天也会再次堕落!等没有了你,再来一个骆千山,你又能怎么办?!”
楚渊清平和道:“我知道。”
李碁愣住了。
“那就再破再立。再杀一次骆千山。”楚渊清微微昂起了头,“我相信,一定后继有人。”
最后四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这世上总有人会仗剑任侠、执义为公。
他从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碁看着他,呆呆地坐了许久,最后又挣扎了一次:“渊清。我不是骆千山,我可以控制住他们,我亲自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
楚渊清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执元兄,”他温声道,“同行者总有分离的一日。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李碁咬牙:“那夙玖呢?他在副司首的位置上做得如鱼得水。他舍得走吗?你也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总有跟他分离的一天吗?”
楚渊清默然。
随即柔软地浅笑了一下。
他笑着说:“倘若不论私心……就看阿玖自己的选择了。”
这只是再浅白不过的客套话,此情此景,任谁都会这么说。
可李碁更难受了。
他此时此刻方才明白,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他甚至都不在楚渊清的“私心”里。
这样啊……
那就这样吧。
李碁彻底平静了下来。
“那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能勉强你。”李碁略微坐直了身子,淡声道,“渊清,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咦……
楚渊清怔了一下。
还未及细思,又听李碁续道:“我前日接到消息,夙玖今日返京,至迟下午,你就能见到他了。”
这一句立刻将楚渊清心中陡然升起的那一点怪异感打散了,他心中一暖,连眼神都软了下来,微笑着同李碁道了声谢。
楚渊清还是婉拒了李碁初时提到的异域药材,李碁没有强送,他目送楚渊清离开,又等了一刻钟,才出声召来鲁丙初。
鲁丙初一进门就瞧见了御案前方的地上殊为显眼的一大滩碎瓷和汤渍。
汤盅被摔得粉碎,水渍四溅得到处都是,几乎落到了柱脚,足见多么用力,显然是激怒之下所为。
但皇帝的模样看着却十分正常,没有半点气怒的痕迹。
只是那一身气度……好像确实比平日里看着更冷酷了一些。
似乎,更像一个皇帝了。
“夙玖到了吗?”李碁出声问。
鲁丙初立刻回神,恭谨应道:“是,已候在了偏殿。”
李碁垂眸看了看地上的狼藉,须臾,冷淡道:“叫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