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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在一切背叛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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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巡元司之首的楚渊清,称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绝非妄言。

但当权力坐实,总易吸引奸邪、滋长贪念,在滚滚红尘中能保持清正廉明、侠义本心的,可谓少之又少。

就算司首楚渊清以身作则,约法三章,严刑峻制,治下严明,令行禁止,依然难以遏制某些勾连人心贪欲的东西在暗处疯狂孳生。

就在十来天前,巡元司巡驻临江府的两人在处理本地首富杨氏余孽的后续事宜时,偏听偏信,视铁证如无物,私自伪作关键证物,捏造证词,将首恶轻拿轻放,反把一个新来不到旬日的掌事当做主犯,送进了临江府的死牢。

随后,不仅催促临江府尽速结案行刑,还亲自动手,潜入大牢,妄图将人灭口、把罪名彻底坐实。

若非曹健经验老道,察觉不对,提前将犯人换了出来,个中冤情恐怕再无昭雪之日。

“说甚么至清至明、没有猫腻……哼,鬼才相信。”曹健冷笑了一声。

年轻的掌事苦着脸坐在对面,垂头无言以对。

他初来此地,无亲无故,又囊中羞涩,完全是看薪酬高昂才试着去应聘掌事,本以为没可能成功,不想竟真被录用,满心庆幸结了个财缘,结果却是跳了个火坑,刚高兴没几天,就被人推出来替死。

那些犯行桩桩件件,他一无所知,从未参与。就连此番横祸的个中曲直,乃至被人阴谋陷害的罪行罪状,他都浑浑噩噩,不清不楚。却听信主家花言巧语,当场认罪,入狱之后呆了两天,察觉不对,改口喊冤,这才让曹捕头注意了上。

“我调阅了他家乡的籍册,跟他有关的都被篡改得七七八八了,但文卷能改,人可不能,这家伙虽然迷糊,幸好心眼不差,惯来与人为善,沿途不少人都能证实他上个月刚刚入城。证供都集全了,楚大侠若想亲自见见人,我也能带你去。”

说着,曹健又瞪了那年轻人一眼:“你也真是,这么大个人了,还糊里糊涂的。要放以前,替人顶罪、扰乱公堂,少说得给你判上五板子长长教训!”

许是这样被训过许多次了,年轻人苦得头也不敢抬,只闷闷应了一声。

楚渊清在临江府盘桓了三日,以巡元司司首的名义推翻了之前的定谳,快刀斩乱麻,除首恶之外,一并将勾结本地豪强、以权谋私的巡元司下属定罪、亲手斩落于刀下。

停留的最后一晚,曹健邀请楚渊清回家吃酒。

三杯下肚,热气上头,莽汉子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楚大侠,我知道这种话我说出来算逾矩,但我还是想说——”

曹健起了个头,又沉默下去,盯着他看了半天,终长叹了口气,大力拍了一下楚渊清的肩膀:“哎!你这样的人,怎能这般糊涂,听那皇帝老儿的诱哄,建什么巡元司呢?”

楚渊清被他拍得臂膀发麻,却没应声。

此事虽了,但他心中的铁石确实仍结实地压在那里,沉甸甸的一直坠着。

曹健这句话,无非是在那石头之上又抹了一层漆亮的粉,让它变得更刺眼罢了。

“我啊,我在官府里混得久了,楚大侠,别人叫我鹰犬,我认。我私心就是想为家乡做些实事,也是开头遇到了一个真青天,我甘心为他做事,唯他马首是瞻,就算他没几年就被调去了别处,我也打定了主意,要帮他把这临江府一直好好管着。”

“可官府里那些糟烂事,说真的,我见多了。那不是一个两个人说改变就能改变的了的。地方上芝麻大的权柄,官员都这样了,何况京城呢?何况皇帝呢?”

“我知道你答应去建巡元司是好意,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跟皇帝一起做这事!”

“皇帝是管着天下人,但他不是天下人的皇帝,他是朝廷的皇帝。那朝廷说白了,它也不是天下人的朝廷,它是皇帝的朝廷。皇帝嘴上说,啊,什么为了天下元元巡查百官、克制贪腐舞弊,什么给天下侠义侠心一个支柱……嗐,你听他说得好听,他费人费钱建这巡元司,追根究底还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稳固他的权位!楚大侠,你若真想为天下人做事,就该跟天下人站在一起,而不是妄想去依赖一个皇帝!”

“不管怎样,巡元司建在了皇帝手底下,那就是个官!这普天之下想当官的,能有几个真心为百姓做事?他们那帮腐儒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什么?有几个能是为了咱们平民老百姓的?钱财、权力、名利,他总要为一个吧?你想想,行侠仗义上头加个官帽子,它能吸引来什么?”

“是,是有一些清贫侠客可以在巡元司旗下伸张志气,他做做侠义也能有口饭吃,他能更愿意去做……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他又能占多少呢?”

“楚大侠,我可以肯定的说,今日发生在临江府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巡元司订立如此严苛的规矩,是你想遏制这种风气的蔓延对吧?但是啊,我直白跟你讲,没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利可图的地方,多重的板子下去,都挡不住那些真想伸手的人。不管初立时如何如何,巡元司一日在皇帝手里,只会一日比一日更腐更烂!楚大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楚渊清想,曹健说的不错。

第一次发现类似的事情时,距离巡元司初成立不过区区四个月。

彼时,楚渊清甫一发现,便意识到不妥,立即杀鸡儆猴,以雷霆手段立下血铸的规矩,却只成功震慑了半年。

半年后,又有人铤而走险,以身犯法。

楚渊清依照惯例对其人严惩不贷,随即入宫面圣,与李碁就巡元司之事争论了一整夜。回来之后,将司内上下筛检一遍的同时,把惩治力度又加强了一倍。

结果这次连半年都不到,就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如曹健所言,这不是严苛律法能解决的问题。

笼罩在皇权之下的皇帝朝廷和权势人心本身就是腐烂的根源,在其上生长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过是腐烂的延伸。

李碁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皇帝,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但这种深植在骨子里的腐朽,与他相信李碁与否,已没有关系。

“所以啊,楚大侠,我其实呢,是想劝你……”

曹健边说边喝,边喝边说,此刻已醉得十分厉害,舌头打结,连话都快说不清了,但所言所讲字字掏心掏肺,楚渊清始终安静地认真听着。

“你啊,你离开巡元司吧。真的……楚大侠,”曹健大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隔着石桌拍楚渊清的手背,盯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我真心劝你,你……你太厉害了,你知道吗……你在那里一坐,那巡元司就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组织,这让我们这些……啊,这些下面的人,很难办!真的……楚大侠……”

“你不应该困在那里……楚大侠,要我说,你就应该脱离朝廷……你得知道,你自己!就是一面大旗!你自己重新立旗,我!我跟你做!真的!”

“你信我,楚大侠……离开朝廷……你才能,嗝,才能真地,做成你想做的事……”

“……”

楚渊清垂眸看着已趴在桌上昏昏大睡的曹健,沉默地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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