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夹杂着砂砾打在脸上,不温柔,却缠绵无尽。戚江雪骑马奔跑在塞外的旷野上,听风在耳边轻吟。
十八岁时的铠甲依然合身。然而,世事如同簪上雪,白云苍狗刹那间。短短两年,大绥变成了“半绥”,她变成了归人。恢复了记忆,她像是真的死而复生,心境也地覆天翻。
来到榆中营时,夕阳已经只剩半边。
袁成收到消息,早早走出了军廨,看着远方出神。
马上的人越来越近。容貌如昨,气质清冷,背上背着绸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似是武器。
“黎川郡主。有礼了。”袁成随意地拱了拱手。
戚江雪定定看他一眼,郑重行礼:“袁叔叔,好久不见。”
走入军廨坐下,袁成才神情复杂地开口:“郡主此次是奉皇命来整顿凉州军的?”
“皇上确实下过旨。”戚江雪笑了笑,“但我今日来是为了战友,也是为了奔狼卫。”
“这么久都不见你来。”袁成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早就不想再入军中了。”
戚江雪自嘲一笑:“他们说我受了刺激失去理智,说我是被父亲的死吓破了胆子。可是袁叔叔,你也算看着我长大的,你真的会信吗?”
袁成平静道:“信不信又怎样?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子肖父,你是最有资格接替雷生兄的人。但大家等到了什么?你突然不见了踪影,就连奔狼卫都失去了你的消息。朝廷下旨让戚抗掌军。你父亲的旧部被镇压了多少,你知道吗?”
“确实不知道。我当时只想报仇,却中了二叔的圈套。”戚江雪语气沉重,“我被关起来,还丢失了记忆。若不是命不该绝,我也没机会回来。可我终究还是回来了,也想起来了。袁叔叔,我不是,也不会去做一个逃兵。”
袁成心下震动,许多觉得奇怪的事终于可以有个解释。他看向戚江雪,软语问道:“江雪,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抗通敌,害死了我父亲。”戚江雪将自己知道的过往告知袁成。
“……我被怒火冲昏了头,却让自己陷入了被动。那时的我成了忤逆不孝残害血亲的疯子,是个罪人。被送到清晏山庄时,我只剩下一口气。除了名字什么也不记得。没有人救我,也没有人找我,我像是被整个世界忘记了。”
袁成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道:“江雪,你受苦了。戚抗那个畜生竟然……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一个大活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说着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人想过去找你。奔狼卫是找过你的,但你应当已经被带走了。当时戚抗在军中大清洗,奔狼卫便暂入了榆中营。这个狗日的,果然是故意的!老子和很多人都怀疑他,可是没有证据。”
“是啊,没有证据。”戚江雪眸中带着怒火,“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证明戚抗与赫连咎勾结,更不能公然指认他是杀人凶手。当今圣上,一步步保着戚抗上位,又任他坐大。见凉州局势已经不由他控制了,才想整治戚抗。他找我来,虽是利用,但也算找对人了。”
“那就是个祸害!”袁成怒骂,“大绥怎么到了如今的地步?除了先帝,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之前还以为你已经开始效忠这新皇了,心里那叫一个来气。”
戚江雪摇头:“怎么会呢?细论起来,皇上也是我的仇人。真让他如愿,凉州必会被丘桓蚕食,我还没那么糊涂。只不过我需要借他的势回到戚家,讨回公道。也因为,凉州不应割据。”
袁成担忧道:“南边邻着的砂州和登州已经脱离大绥,另立朝廷,凉州最怕的是腹背受敌。戚抗虽然该死,但他如今的态度应当也是有这方面考虑。”
戚江雪道:“若真割据,才是前狼后虎进退两难。现下明面上不会有大动作,待解决了戚抗后,我要把砂州和登州拿下。丘桓和景国都是劲敌,必须寸步不让。大绥若继续四分五裂,只会战争内耗不断,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灾难。袁叔叔,你愿意支持我吗?”
袁成此时终于笑起来,大手拍着戚江雪的肩膀:“之前听说你帮严陟收复了惠州和兖州,我们心里都觉矛盾。今日见你,才知你真的没有变。是你父亲的好女儿!我袁成虽不一定忠君,但一定忠国。其他老人和我都差不多,从大局上讲,你是对的。”
戚江雪垂眸道:“虽是迫不得已,可想到我的离开,还是觉得对不住凉州军的各位兄弟,我只盼以后再不辜负父亲和诸位的期望,再不辜负自己。”
“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啊。奔狼卫在等你。凉州军也有很多人都在等你。”袁成感慨道,“只是肃州营和清水营那边要麻烦些。清水营还好,你过去就在那里,戚锋也就是个草包摆设,但怕就怕肃州营被戚抗渗透得差不多了。”
戚江雪点头:“榆中营与清水营合计四万人,再加三千奔狼卫,哪怕对上肃州营也有优势。不过,凉州军内部不能自相残杀,只要搞定了戚抗,肃州营问题不大。真论起能力和威望,戚抗又算老几。”
袁成欣赏地点了点头,又皱眉道:“但是没有证据,你怎么奈何戚抗?”
戚江雪笑了笑:“一个人做了坏事,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他当年污蔑我母亲,给我下药,这些都已经查到了。至于他通敌叛国,谋杀长兄的证据,凉州找不到,丘桓还找不到吗?就算千里奔袭丘桓王庭,对我来说也不在话下。”
“比起两年前,你变得更大胆,也更强势了。”袁成叹道,“知道在你来之前我正在看什么吗?袁彦的信。我这侄子素日眼高于顶,在信中却对你大加夸赞。你可是让他们这些凉州子弟又开了眼啊。”
“袁公子文武双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看他也是有志报国的。”戚江雪想到了袁彦在岁寒宴上的表现。
袁成道:“我倒是有意让他接替我,就怕他老子舍不得啊。”
两人一同笑了笑,袁成拉着戚江雪站了起来,“先不说这些,大家伙儿恐怕都等急了。”
戚江雪跟着袁成走了出去,外面已经站满了凉州军。
她放眼望去,有认识的,更多的是陌生面孔,但那相似的眼神,熟悉的气息,让她明白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当年一同训练,互有较量。如今郡主可还愿自降身份与我等切磋?”一名老兵目光灼灼地问。
戚江雪傲然一笑:“只要各位仍愿与我并肩作战,我的态度就不会变。我在外也长了些本事,不知你们这两年训练可有懈怠?”
“试试不就知道了。”“对,来比试比试。”
袁成玩笑道:“戚大将军若是知道了,恐怕会觉得我们在欺负他的宝贝女儿呢。”
“家父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就像过去一样。”戚江雪抬头笑了笑,又望向众人,“想比试的,尽管上前来。”
第一个说话的老兵先行出列,走到了戚江雪的对面。
“郡主认得我吗?”老兵问。
“马济民。庚寅年戊子月初,丘桓来犯,我们一起爬过沙沟。”戚江雪回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