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伯怀努力想找出来几句话，缓和一下突然沉下来的气氛，但尝试失败，他也没想到，他提出来的问题，得到是这样的答案。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为什么怕他找到你？

他不敢追问。

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因为好奇所以想知道的问题，对魏幸来说，却是一次情感上的解剖。

剖开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甚至自己也不愿意看见的东西，磕磕绊绊从中挤出答案。

温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宫伯怀才觉得清醒了过来，他喝了没多少杯，但一晚上都觉得脑子是一种馄饨的状态，不知是酒精对他的影响更大一些，还是魏幸的一番话对他的影响更大。

如果说魏幸的母亲去世了，老爸是个没见过几面的人，那么，魏幸的生活，也不至于复杂，不过是从一个潦草破碎的家庭走出来的小可怜，但是，横在他脑子里的，还有一事。

遇见魏幸的头天晚上，打他的那帮人又是谁？

魏幸还有什么是没有告诉他的？

如果今晚他继续问下去，魏幸还会不会跟他说？

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够他吃力的了，对说出答案的魏幸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魏幸既然已经选择了跟他坦白，那么，剩下不愿意说的，他逼问了，魏幸不见得不会说，只是，这对魏幸来说，恐怕，过于残忍。

他是个不喜欢复杂事物的人，复杂的人际关系，复杂的商业合作，复杂的某个人，魏幸的情况很矛盾，即是个简单的人，却又是个复杂的人，简单的是他这个人，复杂的是他的家庭背景与生活环境，而现在比这些都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矛盾的个体有着明确的矛盾情感。

他很清楚，自己这边，出了状况。

他更清楚，他对魏幸有的感觉，不仅仅是柏拉图式纯精神界的感觉，更是实质的，想要碰到，摸到的生理性的感觉。

这种生理性的，轻易压制意识的冲动，让他有些无力，他不再是当时懵懂只谈精神喜欢的少年，现在有的喜欢，明显比当年，更加汹涌，直观，身体下达指令，说，“你喜欢他，你想要他，你看见他，是有冲动的，你就是想要抱他。”

不是思想境界发出的通知，是控制生理欲望的神经发出的通知。

那次拉着魏幸进入他怀里的时候，一种遥远久违的冲动，冲上脑皮层，他想掐着魏幸的腰，使劲揉进怀里。

魏幸对他来说，是有难以抗拒的诱惑的。

“哎，怎么会这样，”宫伯怀抹掉脸上的水，仰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应该不是。”

“把应该取掉吧，换成肯定比较合适。”

“那他要不是的话，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要抱你一下呢？这正常吗？”

“我现在在他眼里，算什么关系啊？”

“问一下？不能问，问一下？说了不能问，他接受新思想倒是挺快的，不知道接受新行为有多快？会不会突然发起小脾气啊？其实小幸脾气还是有点难琢磨的，宫伯怀，你赶紧洗完躺着去吧。”

“两瓶茉莉茶，谢谢，”魏幸胳膊撑在小卖部玻璃柜上，看着眼前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吹着风扇的大爷。

大爷估计听力不是很好，电视音量开挺大。

“两瓶茉莉茶，”魏幸提高声音，冲大爷喊了一声。

“没有，”大爷看也不看他一眼。

魏幸指着大爷身后的货架，“茉莉柚子茶，不是茉莉茶？”

“不是，那是柚子茶，”大爷说。

“两瓶柚子茶，谢谢，”魏幸重新说。

大爷眼睛盯着电视，眼皮眨也不眨一下，胳膊伸到货架上，手指夹了两瓶茉莉柚子茶，“十二。”

“谢谢，”魏幸掏出钱扔到桌面上，拿了柚子茶往外走的时候，他又转回身，在大爷眼前伸手晃了晃。

大爷转头看他。

魏幸呲牙笑笑，“我以为你其实是瞎的呢。”

大爷瞪他，胡茬嘴唇刚要动。

“大爷，跟你说个好事，”魏幸手掌向前，做了个“打住，你听我说”的手势。

大爷看着他。

“我能考大学了，”魏幸面带笑容。

大爷没说话。

“谢谢，”魏幸收回手掌，拿着柚子茶转身走出小卖铺。

到宫伯怀房间门口的时候，魏幸敲了一下门，门自己开了条缝，魏幸推开门进去了。

房间没人，浴室传来流水声，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魏幸把两瓶水放到茶几上，往浴室门口走的时候，床上的手机响了。

“我天，宫伯怀，没想到你是个内心如此阴暗的人，你居然想……”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哎，肯定是老妈的电话，”宫伯怀身体也没擦，光着踩着拖鞋开门出去了。

出去不到一秒又转身回去了。

“魏幸！”宫伯怀啪的关上门，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我刚进来……”魏幸愣愣的站在茶几旁边，床上的手机铃声还没停。

一段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正好进入激荡人心的高潮，就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有些澎湃。

见到反应如此激烈的宫伯怀带给他的震撼甚至大过第一次见宫伯怀的果体。

“你怎么进来的？”宫伯怀还是朝他吼，情绪有些激动。

魏幸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从……从门里进来的，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门开着？”宫伯怀问。

“啊，”魏幸回答。

手机铃声停了，宫伯怀手撑着门，比起光着全身出现在魏幸眼前，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他说的话，有没有被魏幸听见，听见了多少？

门外罩过来一块黑影，伴随着魏幸的哈哈哈哈，宫伯怀心提到了嗓子眼。

魏幸在门上拍了两巴掌，“你不会害羞了吧？啊？怎么跟个大姑娘一样啊？你有的我都有，看了就看了，也没什么吧。”

心从嗓子眼一路向下平安滑到了他该待的位置上。

宫伯怀抓过大毛巾系在了腰上，拉开门出去了，“我害羞个蛋！”

魏幸举着手拍门，惯性之下，啪一巴掌拍在了宫伯怀胸肌上。

“卧槽，”魏幸跟他对瞪着眼，一脸茫然，“拍错了。”

宫伯怀看了他两眼，绕开走了过去。

应该是没听见。

魏幸笑了两声，“哎呦，这样，你要是不乐意，我脱了，你也看一次，这样你心理能平衡一点不？”

“不用，”宫伯怀拧开茶几上的柚子茶喝了两口，“你的我早就看过了。”

魏幸愣了愣，眨眨眼，“看……看过了？”